雪烧酒跳春正俏

风雪终于稠得可以黏住钟摆

三九与四九在窗玻璃上交割年轮——

这是冬天转身时最重的衣襟

擦肩的刹那

冻土深处传来暖管嗡鸣

河床按下所有涛声

都在练习缄默的厚度

脚印叩击大地

传出陶器的回音

风这最后行吟的诗人

把旷野

读成一张渐渐收拢的宣纸

而梅枝忽然举出朱砂的钤印

在雪的留白处

订下第一份春契

香气是幽邃的引线

我们提着影子

沿冷韵行走

收集破寂的脆响

听见了吗

花苞挣脱冰壳的

那一声“噗”！

像火种的幼儿

在黑暗中翻身

回到屋内

炉火已红得像句谚语

酒在壶中嘟囔陈年旧事

炭星偶尔噼啪

拆解霜花的语法

我们围坐

像未装订的诗页

任由话题散成蒸汽

爬上窗棂

融化一片严冬的句读

母亲缝补的厚度

父亲添柴的弧度

孩子梦中咂嘴的甜度

被酒气熏成氤氲的篆书

写在墙壁，写在低垂的睫毛

写在交叠的掌纹里

忽然有人说起河边的柳

说五九六九

说那些僵硬的线条

正在暗中运输绿色的潮信

我们便一起望向窗外：

风雪仍在扑打

而每片雪花

组成的广场舞大妈

正在风页的舞台上

摆着手耸着肩撅着屁股扭着腰 挺有味挺有趣地

嗨着

蓦地

又都像未拆封的柳芽芽

光着小脚丫

穿着绿肚兜

扎着马尾辫

在光的折射里鹅黄的春胎里排步

       原来春天

只是坐在严寒对面

等我们为炉火添进足够的沉默

等我们从酒中舀出晒过的星光

等梅香在喉间化成一枚细小的梨花

翻动我们冻僵的听觉——

于是听见根须翻身

冰层下的滑动

听见自己胸膛里

有炭笔正在素描整条河流的解冻

四九深寒，我们以掌心对酌

饮下的每一口暖意都在体内

修建蓄满回声的谷仓

风雪在门外钉着年轮

我们在门内用呼吸

为每粒待归的草籽烧制陶瓮

酒尽了，夜仍长

而窗上梅影忽然颤了颤：

不是风吹

是地底那根暖管终于接通了

春宣

炉火正红，酒正温

我们围着，像一锅慢慢熬的粥

外头的风雪再大

也吹不散这满屋的稠——

这稠里沉着整个冬天

也浮起，整整一个正在醒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