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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另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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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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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雪为序,金陵梅信与春期

腊月的风,穿过紫金山的松涛,拂过玄武湖的微波,终于挟着江南特有的、水汽饱满的寒意,将第一片雪花,轻盈地送到了秦淮河的水面上。

那雪,果真不是北国那般肃杀的、颗粒分明的寒霰,而是带着金陵故都千年的温存与缱绻,如旧年最后一声轻叹,又如新春最初一缕鼻息。它细细的,软软的,“轻于柳絮重于霜”(唐·李商隐),仿佛月光浸透了,又用云絮揉了,带着一丝清冽的、若有似无的甜,落在黛瓦粉墙、石桥画舫之上。“旋扑珠帘过粉墙”,将整个南京,都裹进一场静谧而安详的、旧梦与新愿交织的温柔里。

雪是无声的,却仿佛能唤醒这座古城最深处的记忆。

它“片片互玲珑,飞扬玉漏终”(唐·无可《小雪》),悄然覆上夫子庙棂星门的飞檐。

 那平日里香烟缭绕、市声盈耳的热闹所在,此刻被雪抚平了喧嚣,显出一种端庄的静穆。大成殿前的石阶白了,泮池的栏杆圆润了,仿佛千年前琅琅书声与士子袍袖,都化作了这素净的底色。雪落乌衣巷,更是平添无限幽思。窄窄的巷陌,两侧马头墙在雪线勾勒下,黑白分明,宛如一轴年代久远的水墨册页。

刘禹锡的叹息仿佛还在雪中回荡:“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那曾簪缨世族、冠盖云集的煊赫,如今都沉寂在这蓬松的雪被之下,只余下寻常人家的灯火,隔着糊了冰花的窗棂,透出暖黄的、属于今世的温馨。

这雪,便成了时光最温柔的滤镜,滤去了浮华与沧桑,只留下岁月沉淀后的宁静与包容。

移步城北,玄武湖便是一幅横陈的雪霁长卷。“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明·张岱),此刻虽无晚霞,但雪光映着天色,湖面冰水交融处,泛着清凌凌的微光。

 远处的覆舟山、钟山,披着连绵的素氅,静默如沉睡的巨兽,守护着这面城市的明镜。“漠漠梨花烂漫,纷纷柳絮飞残”(宋·陈允平),枯荷的残梗在湖边雪中立着,铁画银钩一般,倔强地撑着一小撮雪帽,别有一种残缺的诗意。湖边偶有未冻的浅水,雪片落进去,倏忽不见,只漾开极微小的涟漪,像是时光本身微不可察的叹息。

 这辽阔的雪湖景象,与秦淮河畔的婉约精致互为映照,一疏一密,一张一弛,共同构成了金陵雪景的丰富层次。

若欲领略这万千气象归一统的魂魄,便需踏雪拾级,直上紫金山巅的头陀岭。那里的雪事,是另一番决然的气度,“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唐·李白),恣意泼洒:

我立在头陀岭的额前

风,这唯一的跋涉者

把整座金陵对折

一面是过往,江水般沉郁的靛青

一面是当下,雪落时沙沙的银白

 城墙缩成一道灰色的血管

秦淮是未冻的、流淌的脉息

高楼与古塔,皆成了默然的积木

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

轻轻推入,同一场素净的梦

我看见,雪线如何缝补

山脉与城池的裂痕

如何将中山陵的庄严

玄武湖的澄明

夫子庙的喧阗

以及无数亮起的窗格

秾成一种,呼吸均匀的宁静

一片雪,就是一个尚未落定的标点

在这卷无垠的、等待梅信的手稿上

发酵春光

雪中的金陵,更不缺盎然生气与坚韧风骨。

中山陵的雪,是庄严的。从博爱坊到祭堂,数百级石阶覆上皑皑白雪,更显出一条通天的、圣洁的道路。雪压青松,“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唐·高骈),道旁的竹林亦披上琼玉,松枝低垂,却依旧苍翠;雪覆蓝瓦,建筑线条愈发清晰硬朗。这雪,仿佛在为一位时代伟人静静守灵,又仿佛在涤荡一切,准备迎接新的轮回。而梅花山的雪,则是热烈的序曲。

雪压梅枝,枝干如墨,更衬得那点点含苞的嫣红与嫩黄,像是冰雪中包裹着的、即将迸发的火焰。陆放翁咏梅的句子,用在此处再贴切不过:“雪虐风饕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 这里的梅,不是林和靖笔下孤山隐士的伴侣,而是与紫金山峦、六朝烟雨同呼吸共命运的精灵。

雪愈寒

香愈彻

那清冷幽远的芬芳

执着地穿透雪幕

直抵肺腑

仿佛在预告:最凛冽的时节,正孕育着最烂漫的鹅黄。

中山陵的肃穆与梅花山的生机,一静一动,一守一望,恰是这岁末年初最深刻的寓言。

腊月的雪,终究是与“年”紧紧相连的。

它飘落在老门东的青石板路上,落在挂着咸肉、香肠、风鸡的屋檐下。那些腊味,经过冬日阳光与寒风的共同雕琢,泛着油润的光泽,此刻覆上一层薄雪,更添风致。空气里,除了雪的清润,似乎还隐隐浮动着酱油、花椒与肉类混合的、扎实而诱人的咸香。

这香味,是“年”的底色,是农耕文明深植于血脉中对丰饶的庆祝与祈愿。

古有“腊者,接也”,寓新旧相接之意。 《荆楚岁时记》载岁末“系腊、祀灶、迎新”,这一系列仪式,都在雪的见证下悄然进行。主妇们开始在温暖的厨房里忙碌,蒸年糕的甜香、炸春卷的油香、炖腌笃鲜的咸香,与屋外的雪寒交织碰撞,凝结成窗上美丽而短暂的冰凌花。

孩子们盼着新衣与压岁钱,那点鲜亮的红,在无边的白中,成了最动人的焦点,一如院门口老槐树上挑起的那盏红灯笼,照亮归途,也点燃希望。

雪渐渐停了。天地间一片澄澈的宁静。此时最适合踏雪寻悠。

明孝陵神道的石像生——文武官员、麒麟狮象,一夜白头,默然伫立在厚厚的积雪中。它们见证了明朝的兴起与陨落,此刻披着今冬的新雪,时光的纵深与瞬间的静谧奇妙地融合。

 漫步梧桐大道,往日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此刻枝桠如铁画银钩,指向高远的天空,“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唐·岑参),那满枝积雪,恰似梨花怒放,枝头积雪不时簌簌落下,惊起一两只寒雀。

 登临中华门城堡,俯瞰白雪覆盖的老城南,屋舍俨然,秦淮如带,城墙的厚重与雪的轻盈形成对比,令人遥想当年守城将士,在风雪中望见家中灯火时,那份铁血下的柔情。

 若有机缘,访至栖霞山,雪后初晴,看阳光给千佛岩的佛像镀上金边,与漫山素裹相映成趣,梵钟悠远,更觉心境空明。这些雪后的足迹,是人与古都、与自然、与内心最深沉的对话。

华灯初上。

秦淮河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倒映在未完全冻结的、墨玉般的河水中,红晕荡漾,与残雪互映,如梦似幻。画舫轻轻划过,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是《春江花月夜》的调子,清越婉转,穿透寒夜。

这腊月的尾声,在雪的装点下,既有对过往一年“卒章显志”般的回顾与安顿,又有对未知新春“引而不发”式的期盼与蓄力。恰如《诗经》所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霏霏雨雪,既是对“往矣”的洗涤与封存,亦是对“来思”的滋润与呼唤。

夜渐深。雪又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细细的,密密的。

 我仿佛听见,这腊月的雪,正在完成它最后的使命——

 它渗入紫金山的泥土,滋润着山间每一株草木的根系;

 它落入玄武湖的柔波,化作来年春水的一部分;

 它停留在梅花山的花苞上,将以消融的沁凉,催开第一缕绚烂……

 它把旧年的汗水、泪水、欢欣与遗憾,都温柔地覆盖、收藏;又把新春的种子、力量、梦想与愿景,静静地孕育、深埋。

这六朝古都的腊月雪,是天地挥毫写就的一封无字家书,厚重而深情。

 它书于黛瓦,寄给檐角眺望的归鸟;

 它写满石街,寄给每一个匆匆或徘徊的足迹;

 它落入秦淮,随流水寄向远方与未来。

 当最后一朵雪花融尽,当地面升起氤氲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暖气,我们知道,春天,那个被无数诗词歌咏、被万千生灵期盼的春天,已经沿着雪水润泽的脉络,沿着梅花香指引的方向,不可阻挡地,来了:

雪,终于决定落笔

为金陵这部厚重的年集

写一篇素白的序

它不用墨,只用最轻的羽毛

蘸着岁暮的微光与寒气

一行行,写在

黛瓦的波澜,石像的肩脊

和秦淮河欲言又止的涟漪里

乌衣巷口,收紧了寂静

梅花山的骨骼,暗中聚力

每一片雪花,都是一个柔软的句读

标点着过往的熙攘

与将至的蓊郁

看,那灯笼是未熄灭的旧词

那梅苞是待拆封的新题

雪水在地下秘密行军

它的路线图,由融化的速度签署

当最后一片冰,从檐角滴落

那清脆的“嗒”一声——

便是序言终了的韵脚

也是春天

翻过身来的

第一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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