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在溪头荠菜花
春正来。
翻书时又撞见了这句“春在溪头荠菜花”,心里蓦然一动,像被什么极细的、凉而韧的丝线轻轻勒了一下。
稼轩这句话,就像是一个五颜六色的香饽饽,“香”着我了!我此刻心头漫上来的、是一种微醺般的、近乎晕眩的欢喜与颤动。
忽而,这欢喜,倒要寻到更远的、我自己的源头去。
我的源头在奶奶的田埂上。
奶奶是极爱荠菜的。
在我的记忆里,每年柳梢刚透出一点鹅黄的芯子,风还料峭得能割人的耳朵,奶奶便要引我去田边溪头了。
她并不说“挖”,也不说“采”,总用那个朴拙得可爱的字眼:“挑”。
“走,跟奶奶挑荠菜去。”我便提一只小小的竹篮,篮底衬着旧报纸,跟在她身后。
那时的田野,还是一片广漠的、沉睡的赭黄,麦子未青,泥土裸露着粗大的毛孔,呼吸着清冷的空气。奶奶弯下腰,目光像梳子,细细地篦过那些枯草的根、土块的缝隙。
忽然,她那双筋骨分明、沾着泥星的手,便停住了。拨开一层薄薄的、去年的腐叶,底下便是一簇荠菜,团团地贴着地皮长,叶子是暗沉的紫褐色,边缘却已偷偷泛起一丝几乎看不出的、谦卑的绿意。奶奶用小铁铲轻轻一撬,连着一小坨潮润的土,整棵地起了出来。
“你看”,她把那棵荠菜托在手心,像托着一件小小的珍宝,“别看它现在灰头土脸,洗出来,才叫一个精神。”
果然,浸在清凌凌的井水里,那些蜷缩的、黯淡的叶子,仿佛被仙人的气一吹,霎时舒展开,变作一种鲜润的、水灵灵的绿。叶脉是极细致的羽状,边缘有温柔的锯齿,叶片上还沾着些晶莹的水珠,对着光,能看见里头细密的纹理,像藏着整个初春的密码。奶奶将它摆在白瓷盘里,那绿便愈发地纯粹、骄傲,绿得人心头都沁出水来。
自此,我认识了荠菜,也似乎懂了些奶奶钟爱荠菜的原因:奶奶用它和着嫩豆腐,能煮出一锅乳白鲜香的羹;用它拌着碎肉,能包出比任何名馔都清甜的春卷。那味道,是春天落在舌尖上,实实在在的、第一个悸动。
前年春天,一个周末的午后,独自驱车往城外去,漫无目的。不觉间,竟开到一处久违的野河边。河水是静静的,泛着初春特有的、一种惺忪的浅青色。我沿着河岸信步走着,脚下是去岁的衰草,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有湿润的土腥气,混着某种微甜的、清冽的植物气息。我就这样低着头,茫然地走。仿佛走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我的目光,被脚边一蓬极细微的星点攫住了。
是荠菜花!
它们已开过了最盛的时候,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已有些委顿,细长的荚果却已悄然成形,像一枚枚玲珑的、倒悬的桃心。
我蹲下身,像当年奶奶那样,细细地看。就在这一蹲一看之间,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退潮了。
耳边城市遥远的嗡鸣,心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烦忧,都淡去了,消散了。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爿卑微的、静默的、却又是蓬勃到惊心动魄的生命!
它没有梅的孤峭,没有桃的灼灼,它甚至不曾想过要引人注目。它只是守着溪头的这片土,在万木还未彻底醒来时,便悄然地绿了,默默地开了,又静静地结它的籽。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对寒冬的“春宣”!
就在那一刻,我心中那根被诗句勒过的丝线,仿佛“铮”地一声,与眼前的景象接通了。辛稼轩那句词,不再是书页上一个风干的美学标本,它活了,带着土地的体温和溪水的凉意,轰然撞入我的胸膛——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它不是被供奉在园林里的、需要精心呵护的春
不是妆点在枝头、用以博人赞叹的春
它是泥泞里的春
是角落里的春
是不声不响、却用尽全力从冻土里顶出第一个芽尖的春
它不属于盛宴,不属于歌吹,它只属于那些肯低下头、弯下腰,将目光投向最低处的人。这是一种何等的笃定与傲岸!那傲岸,不是扬着脸的,而是深深扎根在泥土里的。
我忽然想起了许多。想起了《诗经》里“谁谓荼苦,其甘如荠”的咏唱,那是在苦境中寻得一丝生活回甘的坚韧。
想起了陆放翁“春来荠美忽忘归”的痴态,那是对平凡滋味全心投入的欢喜。
更想起了我那早已不在的奶奶。她的一生,何尝不似这一棵溪头的荠菜?在并不富饶甚至有些清苦的土地上,默默地生长,坚韧地绿着,将她所有的爱与滋味,都倾注在一粥一饭、一汤一羹里,滋养了她的儿孙。
她从未说过什么大道理,但她用一生,践行了这种“溪头荠菜花”般的生命“说”。
归途中,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流丽。
但我心中,却装着一整个沉静而丰盈的“溪头”;
溪头上
正藏着一个
不塞不流不止不沸不喧不腾生生机机勃勃发发春春意意盎盎然然的
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