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立枝头,春信满眸,
山河初醒,万物复苏,
春来了,风就暖了,
花就开了,
花开了,
人就跟着明媚起来了。
清晨五时许,寅时的夜色还浓稠着,我便醒了。这习惯是退休三年养成的,人老了,觉少,身体里像是装了个不会错的日晷。推开通往阳台的老木窗,一阵风扑面而来——不是冬日那种干冽如刀锋的风,而是带着水汽的、温润的风,从东南方向迂回着拂来,像一块浸过温水的绸布轻轻拭过脸颊。
“春风,春暖……” 我不禁喃喃自语。这风的气息,让郑板桥《春词》里的句子自个儿蹦了出来。风确已转了向,带着润意,轻轻拂过脸颊时,竟有羽毛的触感。
农历丙午年腊月十七,公元2026年2月4日,立春。
我翻着那本边角磨白的黄历,红字在晨光熹微中格外醒目。今年这春立得早,赶在农历年前,正是老话说的“年内春”。民间有谚:“春打六九头,吃穿不用愁。”翻开台历一看,今日果真是六九头一天。冬至后的九九八十一天,数到今日,冰河该解冻了,柳梢该泛青了,春天像个守信的老友,准时叩响了四季的门环。
“老孔,这么早醒啦?”隔壁阳台传来窸窣声,是周师傅在侍弄他的腊梅。退休前他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手巧,种的腊梅也是小区里开得最好的。“今儿立春呢,您闻闻这风,不一样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真的不一样了。空气里那股子冻了整整一冬的僵硬感在消融,隐约能嗅到泥土深处翻上来的、微腥的生机。这让我想起自己去年立春写的那首小诗:
东风解冻时,松雪化琼枝。忽有莺声破,千山醒得迟。
诗是去年写的,此刻却像为今晨量身定制。抬头望出去,远处屋顶上残存的积雪正在晨光中泛出温润的光泽,不是冬日那种冷硬的白,而是玉一般透着青的暖白。松枝上垂挂的冰凌开始滴水了,“嗒,嗒”,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像钟摆在为季节计数。
“您听这檐溜水,”周师傅眯着眼,“老话讲‘立春一日,百草回芽’。我这盆春兰,花苞都鼓了三天了。”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盆墨绿的春兰叶丛中,果然藏着几枚青玉似的苞。这老工人对植物的敏感,总让我这教了一辈子语文的人惭愧。我忽然想,那些古老的农谚,不就是一代代像周师傅这样的人,用眼睛、用皮肤、用全部身心从土地里读出来的诗么?
厨房里传来老伴准备早餐的动静。退休后,每个节气她都变着法儿做应时的吃食。今天该是春饼——薄如蝉翼的面皮,卷上豆芽、菠菜、韭黄、蛋皮丝,咬下去“咔嚓”脆响,满口都是春天刚睡醒的味道。《荆楚岁时记》里写:“立春之日,食芦菔、春饼、生菜,号春盘。”这习俗从唐代传到现在,吃的哪里是菜,分明是那份对崭新开始的期盼。
“爷爷,今天是不是要吃春饼呀?”小孙子毛毛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刚上一年级的他对节气还没概念,却记得每个节日对应的美食。
“是呀,”我摸摸他的头,“立春吃春饼,叫‘咬春’。把春天咬在嘴里,这一年就顺顺利利的。”
“那春天是什么味道的?”
我被问住了。是啊,春天是什么味道的?是豆芽的脆爽?是韭菜的辛香?还是……我望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忽然有了答案:“是冰融化时的味道,是泥土睡醒打哈欠的味道。”
早饭后,我照例去河边散步。护城河还覆着一层薄冰,但边缘处已经酥了,阳光照上去,冰层下能看到细细的水流在蠕动。几个老人聚在亭子里下棋,话题自然转到节气上。
“春打六九头,耕牛满地走。”老张头落下一子,“搁过去,这时候该拾掇农具了。”
“可今年是年内春哪,”对弈的老李接话,“老话说‘年内春,脱棉袄;年外春,冷到老’。看来今年暖和得早。”
我静静听着这些流淌在民间的时间智慧。二十四节气这套古老的密码,他们解得如此自然,如此贴切。这时,一阵“笃笃”声从河边的杨树林传来,清脆、节奏欢快。
啄木鸟。这森林的医生总是最早感知温度变化的信使。它们的啄木声在严冬里是缓慢、沉闷的,像无奈的叩门;而此刻,那声音清脆得如同欢快的鼓点。我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句子:
檐冰滴落成春的标点,候鸟衔来去年的信笺——大地在冻土下翻身,抖落一身霜的标点。
可不是吗?那些融化的冰凌,多像删节号,把冬天漫长的句子断成春天的短章;而远方归来的候鸟,翅膀下挟带的,不就是南方写给北方的、关于温暖的信笺么?
继续往前走,在一处背风的河岸,我发现了第一抹绿——不是草芽,是荠菜。它们贴着地皮生长,叶子还是暗红的,但中心已经抽出嫩绿的新叶。我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那绒毛般的叶片,冰凉,却有种倔强的韧劲。古人说立春三候:“一候东风解冻,二候蛰虫始振,三候鱼陟负冰。”其实何止这些?荠菜破土、啄木鸟敲鼓、腊梅吐蕊……天地万物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回应这个节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毕业多年的学生发来信息:“孔老师,立春安康!想起您当年讲的‘阳和起蛰,品物皆春’,今天突然懂了——春天不是等来的,是万物一起‘立’起来的。”
我心头一暖。是啊,“立”这个字多好,不是“到”,不是“来”,而是自己站起来。春气始建,万物始立,人也要抖落冬日的慵懒,把脊梁挺直了。
回家路上,遇见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长长的蜈蚣风筝在逐渐变蓝的天空里摇摆,孩子们的笑声银铃般洒了一路。立春放风筝也是老习俗,叫“放晦气”,把一冬的郁结都放到风里去。看着他们奔跑的身影,我想起杜甫的诗句:“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千年前的诗人,在立春日对着春盘,想起的也是逝去的春光与青春吧?
中午,老伴果然端出了春饼。薄饼在蒸汽中透明如蝉翼,配菜五彩缤纷地摆了一桌。我们卷饼,蘸酱,咬下去时脆响此起彼伏。毛毛吃得满脸酱汁,忽然含糊不清地说:“爷爷,我咬到春天了!是甜甜的!”
全家都笑了。那一刻,阳光正透过玻璃窗,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台上的水仙不知何时开了,清香细细地弥漫开来。此情此景,倒真应了郑板桥《春词》里的那番热闹景致:“门庭春柳碧翠,阶前春草芬芳。春鱼游遍春水,春鸟啼遍春堂。” 虽然我家庭院无池塘,但这满桌春盘,家人的笑语,不也正是另一种“春意满堂”么?
午后,我在书房整理这些年记录的节气笔记。翻到立春这一页,墨迹从1995年绵延至今,整整三十一年。从青丝到白发,从教室讲台到自家书斋,变了的是容颜,不变的是这份对四时流转的虔诚记录。我研墨铺纸,想为今日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宣纸上,迟迟未落。最后只写了七个字:“今日立春天气好”。这看似平常的一句话,却让我想起唐代诗人王绩的《春日》全诗:
今日立春天气好,
无奈风光不相待。
雪里开花直到梢,
水边行色动如海。
诗人说的是立春虽好,但春光不等人。是啊,这刚刚“立”起来的春意如此娇嫩,一场倒春寒就可能将它打回原形。可正是这份脆弱与短暂,才让人格外珍惜。就像此刻窗外,阳光正好,风正柔和,檐冰滴答成曲,腊梅暗香浮动——这难道不是人间最朴素的幸福?
放下笔,我走到阳台。周师傅正在给他的花浇水,水珠在叶片上滚动,每颗都藏着一个小小的太阳。远处工地上,塔吊缓缓转动,城市在生长。更远处,西山轮廓柔和,仿佛也在冬眠后舒展开了筋骨。眼前这派“春山苍苍,春水漾漾”的远景,虽在城市边缘,却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天地初醒的苍茫与生机。
“老孔,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周师傅问。
“看春天怎么站起来。”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这话说得……在理。”
是啊,春天是“站”起来的。从第一滴融化的冰水开始,从第一声鸟啼开始,从第一株破土的草芽开始,从每个感知到季节更迭的人心里开始。它站得小心翼翼,却坚定不移。这过程,不正像板桥先生笔下那幅徐徐展开的画卷么?“春荫萌,春浓浓,满园春花开放。” 萌动,酝酿,而后才是盛大的绽放。
傍晚时分,天空堆起了鱼鳞状的云彩,霞光给云朵镶上了金边。老伴在厨房准备晚饭,锅铲碰撞声里飘出饭菜香。毛毛在客厅背诵刚学的古诗:“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我翻开那本陪伴我半生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在立春这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今天的感受:“丙午年腊月十七,立春。风自东南来,冰始解,荠菜初绿,啄木鸟声欢如鼓。与周师傅谈农谚,与毛毛共咬春。读板桥《春词》,见‘春风吹落枝头露,春雨湿透春海棠’之句,想不日将应验。王绩诗云‘今日立春天气好’,此诚不虚。盖春非独在天时,亦在人心。心有春意,则四时皆春。”
合上书时,天已全然暗下。但我知道,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在树木的髓心,在河流的冰层之下,无数个春天正在同时“立”起来。它们悄无声息,却浩浩荡荡。
今夜,我会睡得很安稳。因为知道明天醒来时,这个世界又向温暖靠近了一点。而我的梦中,一定会有青草破土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大地的心跳。或许还会梦见板桥先生,与他同游春景,听他笑吟那句“春色好,春光旺,几枝春杏点春光”,然后一同等待,那“平地春雷声响亮”的仲春二月。
今日立春天气好
好在风转柔,冰始解
好在鸟初啼,人未老
好在时光用最古老的轮回告诉我们:
无论历经多少寒冬
春天总会准时起身
抖落一身霜尘
给人间描绘黄鹂百啭弄千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