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是无声的河,淌过六朝堤岸,
却把最深沉的静默,留给了我——
一个在异乡暮色里蜷缩成信笺的人。
深秋的晨雾漫过玄武湖时,
胸口便被沉沉按入一枚冰凉的印章:
那是蒙山沂水青石的魂魄,千里来相认。
它封不住胸膛的灼热——
那被炊烟、犁沟与槐香点燃的火焰,
此刻在眼底泛起氤氲的河床,
擦亮一盏倔强如老屋的灯火。
心念是山东脾气的独行侠,
不理金陵车马,径自向北,
用血脉搭起通往丘陵的台阶。
每一级,都垫着故乡的泥土,
每一次踉跄,都折成顿挫的乡音,
押进我愈发苍凉的诗行。
我听见沂河在仄声里呜咽:
心若向故乡,思念也生香。
晨光撕开猩红裂缝,像一句滚烫的暗号:
向前走,莫回头,莫忘来处。
魂灵便背起无形行囊——
装着沂山的石、沂河的水,
在南京的经纬里,日日向北启程。
一念起,万亩桃花在胸中炸开,
不是梅花山的梅,是沂蒙泼辣的野花,
颤动如昙花,咚咚敲击心鼓——
把思念敲得空灵如山雾,滚烫如煎饼。
我立于高处,看长江如练,钟山如龙,
灯火是人间星河,璀璨无垠。
无一是你,蜿蜒的沂河;
无一是你,巍峨的蒙山。
可当秋风拂面,流云过眼,
风中有你田野的气息,云里有你山峦的轮廓。
你不在任何一处,又无处不在。
生活是地铁的拥挤、键盘的嗒嗒、
菜市场的琐碎,磨钝诗意的锋芒。
但只要眼中还燃着沂蒙的光,
八百公里便只是可计数的日夜。
每一次向北眺望,都是心朝故乡的摆渡。
夜来,思念如缠山的雨,绵绵沁骨。
我收起金陵的月光与露水作干粮,
在灵魂的版图上,进行没有终点的归途。
南京的秋精致如文人,
沂蒙的秋粗豪如判官——
野菊倔强地黄着,柿子树高举红灯笼,
河水瘦了却更清,把家园勾勒得筋骨分明。
我攥紧衣角,仿佛攥着老家的铜钥匙。
城市忽然静音,万物定格,
唯思念是画中唯一向北的河流。
将念想折成纸船,放入漂泊的长河,
船底写“蒙山巍巍”,帆上写“沂水长流”。
它载走夜雨的潮湿,和喉间乡音的叹息。
暮色四合,我仍站在内心的渡口,
看记忆的扁舟融进北方轮廓。
身后是他乡的喧嚣,眼前是他乡的繁华,
万家灯火,无一是为我点亮的那盏。
可那光晕的温暖,窗口的安宁,
无一不是你给予的生命底色。
身在金陵,魂魄总在路上。
衣袖浸透秋霜,却凉不透沂山青石般的胸膛。
夜再深,便点燃思念作灯芯,
火苗微小,却晶莹如沂蒙的星河,
只为照见那个在山野奔跑、不忘来路的老客。
我笑了,别一朵无形的乡愁在衣襟,
步步生故土的芬芳。
思念常湿眼眸,却点亮心灯:
心向沂蒙,钢筋水泥里也生安定的香。
前路迢递,
山长水远,
从金陵到沂水,
需跋涉一生。
但只要眼中存着蒙山的光,
心中刻着沂河的轨迹,
漂泊便长不过下一个——
从故乡方向喷薄而来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