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隐约听见什么在响
嗒的一声 又一声
像是谁在窗外弹着看不见的琴
醒来时 枕边还留着那个声音
翻个身 窗纸微微泛白
才想起今日是雨水
披衣推门
天是薄的 透的
像刚洗过的老粗布
潮潮地贴在头顶
没有风
空气软得能捏出水来
伸开手掌 等了许久
掌心才沁出一点凉
这便是雨水了
不是落下来的
是从天上渗下来的
沂蒙山的早晨
就这样被慢慢洇湿
起初寻不见雨丝
只觉得脸上被极细的东西拂着
痒痒的 像婴儿的睫毛扫过
走到亮处 仰起头
才看见那雨
比麦芒还细 比蛛丝还轻
一根根 斜斜地
从灰白的天上垂下来
它们不急着落地
在半空飘着 浮着
仿佛舍不得离开云端
落在坡地上
土色由灰黄洇成深褐
一块一块 慢慢化开
像记忆里母亲泡的黄豆
皮儿悄悄裂开一道缝
雨水有三候:
一候獭祭鱼
二候鸿雁来
三候草木萌动
沂河还在冰下赶路
靠近岸边的地方
能听见冰层底下细细的水声
水獭该开始捕鱼了
它们会把鱼摆在岸边
像是先祭后食的样子
再过几日 南方的鸿雁
该飞过蒙山的峰顶了
院角的芭蕉最能领会天意
宽大的叶子早已破了
垂着头 了无生气
此刻细密的雨丝栖在上面
积得多了 凝成水珠
嗒的一声 顺着叶脉滑下
原来梦里听见的
是它在敲
山道上吱吱呀呀的独轮车
就像搬运春韵的“动车”牌蜗牛
父亲把攒了一冬的栏肥
装上那辆胶皮轮子的独轮车
推往山脚下的麦地里
山道弯弯 坡上坡下
吱吱呀呀的声音
从这面坡传到那面坡
农谚说:
雨水送粪忙 秋后粮满仓
雨水前后的粪 是暖粪
地吃了 庄稼肯长
父亲推车的身影
在蒙蒙的雨丝里
渐渐化成一个黑点
只有吱呀声 还在山谷里回荡
母亲翻出针线笸箩
坐在炕沿上 借着天光
缝着五毒兜兜
红布上绣着蝎子 蜈蚣
针脚细细密密
嘴里念叨着老话:
雨水缝 惊蛰穿
百虫不近娃娃边
她说 惊蛰一过
百虫都该出蛰了
山里的孩子
得有个东西护着
向阳的坡地上
荠菜悄悄钻出了土
嫩生生的 青过路上的尘土
再过几日
母亲该挎着篮子去挖了
回来包一顿荠菜饺子
说吃了清心 一春不上火
迎春花在崖畔打着骨朵
松柏的枝头
冒出嫩黄的芽尖
山坡上 去年的枯草底下
新的绿意正在洇开
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晕染
沂蒙山的老讲究:
雨水不打坷垃 不打孩子
坷垃是土块 雨水一到
土块自然就酥了
用不着使劲砸
孩子也是一样
开春了 不能打骂
要顺着毛捋
让他像地里的苗一样
好好地长
我站在阶前
看着这细细的雨丝
想起古人的诗句:
好雨知时节 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 润物细无声
这雨 下得正是时候
忽然想走进雨里去
不打伞 也不披蓑衣
就那么走进蒙蒙的雨地里
让头发沾些亮晶晶的水珠
让鞋底带上温软的褐色的泥
沿着山脚走一走
看溪水是不是比昨日活泛了
走上田埂 看新翻的泥土
是不是蒸腾起薄薄的雾气
走到崖畔 看迎春花
是不是打了骨朵
抬头望望天空
看有没有北归的大雁
可是双脚还站在阶前
只有心已经走远了
天光渐渐暗下去
雨丝还在悠悠地飘着
在黄昏的青灰色的空气里
亮晶晶的 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
缝着天 也缝着地
缝着冬的尾巴
也缝着春的开头
院里的地 已经完全湿透了
泛着幽幽的光
夜来 躺在枕上
听那雨声 还是那么轻 那么细
不像落在瓦上
倒像是落在远处的山坡上
落在沂河的薄冰上
落在农人的梦里
落在母亲缝了一半的五毒兜兜上
明早起来
那柳梢的鹅黄 该能认出来了
那阶下的苔痕 该能看得出一些了
那水边的水獭 该捕到鱼了
那北归的大雁 该飞过头顶了
想着想着
雨声渐渐远了
像退潮一样
往沂蒙山的深处退去
往惊蛰的方向退去
而我
躺在黑里
觉得自己也成了一粒种子
正在土里翻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