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山沂水间:露从今夜白,天地始知秋
白露这天清晨,我站在沂河桥上。
“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古人的话说得不假。露水打湿了栏杆,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味道,像是被泉水洗过千百遍,滤尽了所有尘埃。桥下流水声极轻极缓,仿佛一夜之间,河水也懂得了收敛。谚语里说“喝了白露水,蚊子闭了嘴”,这清冽的早晨果然听不见那些恼人的嗡嗡声了。
晨雾从蒙山山麓漫下来,起初只是薄薄一层浮在河面上,后来渐渐厚了,像有人把一匹巨大的丝绸徐徐展开,覆盖了整个谷地。远山在这雾中时隐时现,露出青黛色的轮廓,那轮廓柔和得像是用毛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洇开。四下寂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从雾深处传来,清越而遥远。“草上露水凝,天气一定晴”,看这满草叶的露珠,想来又是一个响晴的秋日。
我忽然想起杜甫的诗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一千多年前的那个秋夜,诗人独自立在异乡的庭阶上,看见草叶间凝结的露珠,便知天地换了时节。原来时序的更迭是这样细微而确定的事——不需要惊雷暴雨,只消几滴露水,世界就悄悄跨过了门槛。《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秋属金,金色白,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白露这个名字,便由此而来。
太阳在雾后酝酿了很久,先是天边泛起蟹壳青,继而转成鱼肚白,最后忽然间,一道金光刺破雾霭,直直地照在桥下的河面上。那光初时是笔直的一束,像仙人伸下的手指,触到水面便碎成万点粼粼。雾在光中急速退散,仿佛畏惧这金色的力量。远处的山脊上,天空被晕染成耀眼的金红色,朝霞层层叠叠铺展开来,绛紫、朱砂、橘黄、淡粉,水彩般交融在一起,将整条沂河都染成了流动的绯色。
河面上早有人撑着桨板。那板身窄长,在霞光中如一片落叶浮在水上。桨起桨落,搅动满河碎金,波光便以桨尖为圆心,一圈圈荡漾开去。有时阳光恰好穿过水花,便在空中悬起一道短暂的小小彩虹,随即又消散在空气里。我忽然觉得,这桨板划过水面的痕迹,多像我们在时间里留下的印记——看似深刻,实则转瞬即逝,但每一道波纹都有它不可替代的美丽。
河滩上三两只白鹭正踱步觅食,细长的腿在浅水里轻提轻放,姿态优雅得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白露三候说“一候鸿雁来,二候玄鸟归,三候群鸟养羞”,大雁和燕子都要南飞了,这些白鹭大约也在为远行做着准备。它们时而将长喙探入水中,激起极小的一圈涟漪;时而展翅飞起,贴着水面滑行一段,又轻轻落下。翅膀扇动时带起微风,能看见羽毛边缘被晨光照成半透明的白色。有一只白鹭飞得高些,在山脊的朝霞背景里变成一个剪影,那剪影凝固了几秒钟,忽然一斜翅膀,消失在金色的光晕里。
我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来到湖心岛附近。这里的湖水与沂河相连,却别有洞天。水色湛蓝沉静,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山谷间。岸边几株老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柳叶边缘已微微泛黄,在无风的秋晨里纹丝不动。湖水深不见底,靠近岸边的地方能看见水草柔柔地摇曳,再往深处,就只有一片幽蓝,藏着秋日独有的深邃与神秘。想起柳宗元写小石潭:“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这湖水里看不见鱼,但那“空游无所依”的意境却更浓了——整片湖水仿佛悬浮在天地之间,不为谁流,不为谁停,只是安静地盛着天空的倒影。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了。蒙山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山体上苍翠的松柏间夹杂着初染秋色的黄栌,红黄绿交错,像一幅巨大的织锦挂在天边。河边来了放风筝的人,一只蝴蝶风筝在秋光里轻轻摇荡,线轴转动的声音细细碎碎,在静谧的河滩上格外清晰。那风筝飞得不算高,却把天空衬得更蓝了,蓝得透亮,蓝得让人想伸手摸一摸。
坐在河滩的石头上,我忽然想,白露这个节气真是奇妙——“白露白迷迷,秋分稻秀齐”,它是夏与秋的界碑,暑气到此为止,寒气自此而生。古人说“阴阳相搏,天地始肃”,从今天起,万物都要开始收敛了。草木不再疯长,而是把养分往根部输送;虫鸟不再喧闹,而是准备蛰伏过冬。就连河水都慢了、清了,像奔波了大半年的旅人终于坐下来歇脚。
人何尝不是如此。过去大半生,我们匆匆赶路,忙着工作、生活、应付各种琐事,很少停下来看看自己走到了哪里。此刻坐在沂河边,看着朝霞升起又褪去,看着水波荡开又平复,心里忽然安静下来。那些耿耿于怀的遗憾,那些惴惴不安的焦虑,在这亘古的山川面前,显得那么轻、那么小。露水会在日出后蒸发,明天清晨又会重新凝结;河水会日夜不停地流,却始终在这河谷里循环。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节奏,急不得,也停不得。
太阳完全出来了,金色的光铺满河面,温暖而不灼人。我站起身,衣角被河风吹得轻轻摆动。远处那只蝴蝶风筝还在天上飘着,线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根细细的蛛丝连着天地。白鹭又飞起来了,这次是三只一起,排成松散的队列,沿着河面向东飞去,渐渐变成三个小白点,融进了远山的苍翠里。
我想,这就是白露教给我们的——
在热闹之后懂得安静,在收获之前学会沉淀。不必为夏天的逝去伤感,因为秋天自有秋天的丰盈;不必为前方的未知恐慌,因为路就在脚下,一步一步走就是了。“白露田间和稀泥,红薯一天长一皮”,农人懂得顺时而作,我们也该懂得顺应节律。朝霞会来,晨雾会散,河水会流,白鹭会飞,一切都有它自己的时间。
站在蒙山沂水之间,我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这秋日山河的一部分。心跳应和着水波的节奏,呼吸融进了晨风的流动。那些在都市里积累的疲惫与焦躁,被这满山的秋意轻轻洗去,留下一个更清明、更平和的自己。
回望来路,沂河在秋阳下泛着粼粼的光,弯弯曲曲伸向远方。
“白露秋分头,棉花才好收”,这句谚语说的是棉花,说的又何尝不是人生——经过一整个夏天的酝酿,到了秋天,才真正到了收获的好时候。我知道,明天清晨露水还会再白,后天、大后天也是,直到霜降来临,直到冬天把这一切封存。但此刻,在这个白露的上午,我只想好好记住眼前的光景——记住霞光怎样染红河水,记住白鹭怎样掠过柳梢,记住风筝怎样在秋光里轻轻摇荡。
朝霞会来,晨雾会散,河水会流,白鹭会飞。时序轮转,山河依旧。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个节气来临时,停下脚步,听一听天地在说什么,然后继续走该走的路,不急不躁,不忧不惧。
就像这沂河水,静静地流,慢慢地流,从蒙山深处流来,向大海方向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