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柳树（11首）

麻柳树

树已经长得差不多了

她用眼神

从树的里面剜出一口棺材

一张喜床

棺材是父亲的

喜床是儿子的

剩下的木料，可以用来做一条腿

嫁接在丈夫身上

立春日

冬天，驾着流水的马车

去到大海的月亮上

结一块薄冰的镜子

复照人间的离合悲喜

别后

我的诗写得越来越短

有时五行，有时三行

写到春暖花开，便想到人的旧疾和悲伤

是树新发的枝桠

甚至有时候就一个字，写在纸的中央

我常常看着这个字发呆，像看着一只乌鸦

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我给它取名叫卡夫卡

致涂燕娜

我回家时，花瓶里的花还没有睡

她们像你一样，失眠多梦易病

你总爱流泪，把自己哭成一块很瘦很瘦的石子

你呀一朵云，既投下明媚的阳光，也落下雨雪

那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用不完的爱和慈悲

致黍不语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鲁院门前合影

你白色的T恤暗合你的过往

我们去过香山、地坛、长城……你落叶的秋天

我们去过三里屯潜江小龙虾店

你指给我看小龙虾里的星辰，在潜江的宇宙里

你多么沉默，忧伤

你说你要在月亮的倒影里探知死去的故人

致方启华

我们喝。从北京到天津，安徽到东营

我们喝长江，也喝黄河

喝李白的银河，也喝东坡的月亮

我们喝一路的坎坷，泥泞，生老病死

我们喝下一片一片的雪花

可是我们上一世处江湖之远时放牧的羊群

致王贵生

李商隐要从文字的纹理里抽出琴声

但无关爱情，低沉如同呜咽

你从新疆来，带着漫天黄沙、风雪、广阔无垠

众神在你头顶点亮的灯

也带着经年的雨水，尚未溢出人生的容器

你沉稳，如一万匹马在你的里面奔腾

空椅子

我看过一个朋友写的空椅子

上面坐过猫、月光、雨水，以及哲理

我写的空椅子，我祖父坐过

现在已被时间弄绿了，像他微微泛绿的坟头

那里不长佳木，芳草

长一群晴朗的鸟雀，他尚在人世草草啄食

颠沛流离的子孙

五岁的月亮

五岁那年，你生了一场大病

母亲说，我拼尽了力气……

说到这里她快要哭了。略停顿，又继续往下讲

以为你活不成了

本打算把你背到山里

挖个坑，埋了

在上面栽一棵小树苗

每年春天除草，施肥

直到有一天我老了，哪里也去不了

我就永远坐在那棵树下

纵然我一生都过得那么黑，残缺大于圆满

可我多么希望，那时候你看我

就像你没生病前拍着手

指给我看的那轮月亮

写给母亲

她又多了许多白发。白发，是春风过处

开遍村庄的梨花；是一夜北风，多白头的青山

白，是她生命的底色：清白，劳碌无为，竹篮打水

她总喊头疼，膝盖痛……在多雨的季节

她的病痛在熏黑的罐子里

和叫不出名的中草药一起熬着

刺鼻，难以下咽

她的父亲，一个赌徒，在她母亲去世的那年冬天

把家里仅剩的母鸡放上了赌桌

那是他贪欲的最后筹码。直至他生命的最后

输得一无所有。她赤脚背着比她小的妹妹

走在雪地里，挨家讨食，饥寒的狼群

在胃里的羊圈里撕咬

她哭。漫天大雪，仿佛母亲天国的灵魂

俯下身来拥抱她

她哭，时至今日，脸上才被冲刷出那么多沟壑

她哭，不为别人，只为这个人世许许多多个自己

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她近70岁了。她说，我哥二十岁不到就死了

比我小5岁的妹妹前几年也去了

还有小南芬、小克仙、毛树咡……

她把他们像萝卜和白菜一样

种在了她用双手侍弄了一生的土地上

她去得最远的地方，是照顾丈夫到水城看病

她并非走不出村子里像迷宫的阡陌

只是她坚信，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没带来

只有靠自己的双手竭尽全力，向苍天和土地刨食

才能过得安稳，踏实

她普通，没人记得她

她普通，也没人会忘记她

虽然没人知道她的世界下过多少雨

也没人知道她的山阴处积了多厚的雪

但她是我们的母亲，用风雨和泥土

为我们抟了好的血肉，筋骨

让我们在人世光明的活着

致铄城

那晚，北京的雪已经落满了

我们喝酒

你举起黄河，渤海

我举起韭菜坪，阿西里西大草原

你以纷飞的芦花，我以如玛瑙的樱桃

你以天空的鸟浪，我以乌蒙山飞翔的悬崖

你是人海里叛逆的一滴

你清澈，不随波逐流

却同样有含混的命运

我是云贵高原上的顽石

胸中有天火，霹雳

同样接受世道的刀斧

喝完这杯，你将回到你的东营

有十万棵槐树倒下，就有十万条黄河

在云端转折

我也将回到我的毕节赫章

有十万朵韭菜花盛开，就有十万只蝴蝶

做着庄周的梦

再喝完这杯

任雪落满我们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