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前后,天气开始热了起来。
湘西的乡村到处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玉米长出了嫩叶,辣椒挤满了菜园,秧苗正肆意地生长,青蛙在田间里歌唱,田野山川里的父老乡亲在忙着耕种锄草,庭院里鸡犬相闻,老屋的上空飘荡着泥土味的炊烟,这里宛如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
春耕过后,父亲终不像农忙时那样劳累了。于是他就从老屋的房梁上拿出一个个像“葫芦”一样的,满是灰尘的椭圆竹篓。父亲一边拿着扫帚清除上面的尘垢,一边对我说:“这个苗语叫‘秋闷’,书面语叫‘罶’,这是小号的;还有一种大号的叫‘笱’,这些竹篓都是用来捕鱼的,鱼钻进去就出不来了。”清扫干净后,父亲把这五十多个罶都挑到水田里浸泡,说两天后带我去放罶。
关于罶的历史,先秦时就有记载了。《诗经.小雅.鱼丽》:鱼丽于罶,鲿鲨。君子有酒,旨且多;鱼丽于罶,鲂鳢。君子有酒,多且旨;鱼丽于罶,鰋鲤。君子有酒,旨且有。
罶即笱,捕鱼篓,用竹子编织而成,一般长四十六公分左右,锥形,上粗、颈狭、下细,口大尾小,如漏斗状,有内外两层,饵料就包在外层,离笼口三分之一处,扎牢尾部,鱼从笼口进入后,便无法出来。
第四天,父亲叫我拿上提桶,一起和他去溪流里,捡些蚌壳,田螺,然后又到菜园里捡些翠绿的苔藓。回家后父亲把准备好的蚯蚓和米糠混合起来,炒熟炒香,父亲用石擂将田螺,蚌壳捣碎,然后将这些和青苔一起搅拌,搅拌后把这些饵料都装到竹篓里。
吃过晚饭后,父亲挑着五十多个罶走在乡间的田野上,我背着竹篓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凉爽的微风吹拂着我的脸颊,远处一片片翠色欲流的秧苗随风摆动,瞬间荡起了层层涟漪。夕阳余晖洒在热闹的乡村上,绿色的稻田,古老的枫树,房顶上的袅袅炊烟,波光粼粼的水库,赶集归来的父老乡亲,伴随着鸡鸭鹅羊的叫喊声,勾勒出一幅美丽的乡村黄昏画卷。
父亲挑着罶走在前面,转个身来对我说:“伢崽,你跟紧点,我们要赶在太阳下山前把罶都放到田里去,要赶在天黑前回到家。”我低着头,紧紧地跟着父亲,走了一会儿,我又远远地落在父亲的后面。
到了目的地,父亲把担子放下来。只见父亲用双手刨出一个前深后浅,八十公分左右的弧形,倾斜式的水坑,再从田里抓起一捧泥巴,托在左手上,用右手捏成一个凹形,这时再用右手从竹篓里拿出饵料,放在左手凹形的泥巴里;最后拿出罶,右手托住罶的中间,左手托住弄好的凹形饵料,直接敷在罶的上方、笼口的三分之一处,然后顺着刨好的水坑放下,将罶的开口处往泥巴里压下去两公分,保持罶的口子朝下,注意口子的前方要保持流畅,方便泥鳅、黄膳游进去。放好罶后,用泥巴压住罶的中间,以防鱼多或下大雨时把罶冲走。这时泥鳅,黄鳝一闻到香味钻了进去,就再也跑不出来了。这些清理完后,最后罶的尾部要有一小撮翘起来,方便第二天收罶。
眼下秧苗已打包了,有的已见到嫩穗了。这时是最不好放收罶的时候,秧苗挡住视线,父亲每放一个罶,便在水田里用稻草做记号,这样收取罶时就不会出任何差错。
第一次和父亲放罶,我兴奋得一个晚上都睡不着觉,一会儿担心罶的尾部没套牢,怕狡猾的泥鳅、黄膳都跑出来;一会儿又担心被罶其他人收走。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叫上父亲去收罶。我们打着手电筒一前一后,一高一矮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父亲被我远远地甩在后面。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放罶的地方。这时东边渐渐地出现了一片鱼肚白,远处的天际,山峦,树林,花草,水库渐渐地染上了红色,给这沉睡中的乡村盖上了一层红色的锦锻。
父亲将凉鞋放在田埂上,把裤脚挽到膝盖,然后弓着腰在田间里缓缓前行。父亲根据昨晚标记找到放罶的地方,只见他右手把罶从水里提出来,在水里用力地晃来晃去。看着父亲收罶的样子,我在岸上早就呆不住了,顺着父亲做的记号寻去,来到放罶的地方,用手轻轻地握住罶口,轻轻地往上一提,感觉有点沉甸甸的,然后学着父亲的样子,将罶放在水里晃来晃去,这时鱼罶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顿时就有一种惊喜若狂的感觉。我赶快解开套在鱼罶尾部的小竹环,紧张得手有点发抖,一松开鱼罶尾部,几十条活蹦乱跳的泥鳅、黄膳跌落在竹篓里,一种成功的喜悦油然而生。
父亲对我讲:运气好的话,一个早上就会得到七八斤泥鳅、黄鳝;有时也会收到水蛇,螃蟹,田螺,鲫鱼等等鱼类。但这样的次数很少,有时也会空手而归,一两斤左右的时候最多。
父亲这时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对我说:“庄稼是农民的希望。水稻是我们一年的收入,放罶时刨的泥坑要恢复原来的模样,要注意别踩到田里的庄稼及农作物,如田埂两边的玉米,黄豆,辣椒等等。”
五月浅夏,乡村早晚有些寒意。每次父亲放收罶时,他全身上下都被露水淋湿;有时赤着脚趟在田里,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刺或陶瓷器碎片,或棱角的石头;有时出门时没有下雨,待到回家时却倾盆大雨……但这些对父亲来说都是小菜一碟,我仿佛看到父亲身上有种无形的力量,好像他做什么事从来都不知道累似的,身上总有使不完的力气和精力。在那物质匮乏,土地贫瘠的年代,父亲就是靠放罶供养我们兄妹完成学业的。
放罶回来,父亲把罶放在庭院的桂花树下。然后挑些小的、瘦的泥鳅,黄膳,还有鲫鱼,螃蟹做晚餐;肥的、大的收集起来,到赶集那天都拿到镇上去卖。
相对于小罶,大罶显得简单些,大罶叫笱,也叫籇。放籇时,要在暴风雨来临前,也就是涨大水的时候才有鱼进籇。这时只见父亲戴斗笠,披着蓑衣,穿上高筒靴,拿着大籇。在水库下蜿蜒盘旋的河流里,寻找一个水流湍急,有斜度的地方,再选一个狭窄的水域。将籇的口子朝着逆水的方向,再用石头或木头固定好,然后父亲就回家忙去了。
父亲和我说,雨下得越大,水就流得越急,这时鱼就越兴奋,越兴奋就越活跃,越活跃就会随着水势飘移。到了下午,我嚷嚷着要和父亲一起去收籇。我们走到放籇的地方时,远远望见籇里洁白的一片,有的还在活蹦乱跳。它们中有鲫鱼,鲤鱼,泥鳅,黄膳等等,看着这满满的鱼籇,我们的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他不仅是种庄稼的能手,而且还是个篾匠。每年忙完地里的庄稼后,他都会砍些竹子,然后拖到在庭院里。用他那把锋利的篾刀,将竹子划开,再对其“抽丝剥茧”。竹子经过父亲灵巧的手加工后,长长的竹块变成了一根根薄如蝉翼,轻盈透明的竹带,父亲便把这些竹带去缝补那些破破烂烂的,长长短短的罶。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父亲早已年过花甲,两鬓苍苍,步履蹒跚。是他用那厚实的臂膀撑起了我们这个家;是他用布满老茧的双手把沉重的生活托起。尽管岁月苍老父亲的容颜,但他那高大伟岸,走路敏捷的身影仍在我的脑海里回响,我的眼前又浮现和父亲一起放罶的美好岁月。
“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还要去天星村放罶,那里山路崎岖难走,要早点去,不然天黑了,我们就放不了罶的。”夜幕降临时,我仿佛又听到父亲呼唤我去放罶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