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现场，在鲜果树下挖时间

（一）

橘林间考古，人们

小心翼翼，在鲜果下挖时间

橘树挂满果子，用成熟 

抚摸一些脸庞。

田地在千百年后

再次被切成井字格

想把历史，一寸寸翻箱倒柜

泥土是红的

像案板上刚切开的肉

铁铲下去

发出一种很慢的金属暴力

（二）

上面是甜味

下面是年代

戴一次性手套的学者

从坑壁上抠下一小块

黑得不能再黑的炭

“也许是一顿饭的灰”

他说。

身旁有人摘下橘子

擦在衣服上，咬下去

汁水滚出来

这比任何出土遗物都率先声明

“我属于现在。”

（三）

像是翻阅久远的聊天记录

在时间的超大容器里

翻拣“陶”“骨”“祭祀”等关键词

一层层筛，筛掉无数

无名的日常

只有够硬、够耐撞的东西

才被留下来。

石器、铜片、箭镞

都像时间对物质进行的

残酷选秀

而那些真正柔软的部分

厨房里的笑声

树荫下偷懒的一个下午

全被压成

无法出土的沉默

（四）

我盯着那条

从橘树根部穿过的沟槽

想象千百年前

有没有人也站在这里

抬头看过某一种果实

只是名字已经失传

用红色的线标出地层

像给时间分栏归档

而对今天脚边这堆塑料瓶

人们毫无兴趣

谁知道后续世纪

会不会有另一支队伍

在更深的地方挖到它们

小心翼翼地写上编号：

“21世纪早期生活遗迹

——一次性文明的碎片”

（五）

我突然觉得好笑

树在拼命往上长

果实被摘下、被吃掉、被丢弃

变成肥料

再推一轮春天上线

人们却往下钻

从埋掉的东西里

扒拉意义

像在一场已经关服的游戏里

找彩蛋

（六）

傍晚收工

坑里渐渐失去颜色

橘子还在亮

像一组被时间放在最上层的图标

有人伸手又摘了一个

随手往嘴里一塞

“活着的东西

不好好记录。”

他说得含糊

这句话，比任何出土报告都狠

最容易彻底失传的年代

是现在。

2025.1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