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所长说,小玲子下个星期要去长沙,请我周一至周三在窗口上班。周末,我就留在所里吧。
周五晚上,电话约明天的三打哈,主人说要去帮岳父立碑。啊,网上都在说,冬至堪比大年,明天是冬至了。我却忘记一个规矩了,冬至日立碑无忌,日子都不要看。那这个好日子,三打哈不成,我还想做点什么。思来想去,最好还是爬山呀。不过,约到远地方去,就是再约一个人同爬,都为时已晚。一个人,就近爬九峰山算了。
稍加思索,一条路线就在我的脑海中弹了出来。九峰山主峰正托峰双峰那一面的一条山脊一路下行,穿过山腰的水泥路,又继续上行,最后昂首挺拔了一对乳峰,即双乳峰。自从认识它们后,有机会我就惦记着要去爬爬。跟着上行的山脊路,我边爬边寻,已经爬上双乳峰两次了。
水泥路边,也有一条山腰小路呈直角往双乳峰方向去。这条路,我走了四五次,却只有后面的两次爬上双乳峰。而且,两次是从两个不同的山脊开始,披荆斩棘,霸王硬开弓才爬上去,再找到双乳峰的。
后一次的爬山脊,从横路转角后,大概还下行了两三个山脊,更接近乳峰一些。我爬上第一个乳峰,再往第二个乳峰继续。在两个乳峰之间的山坳上,我发现下面有条羊肠小道在柴丛中蜿蜒上来。我就感觉到,这条小道与山腰横路的路口,应该离我爬上山脊的入口并不远。那么下次,我就寻到这个路口爬上来。机会终于来了,就走这条路线吧。
每次爬山,登顶和走最原始的山间小道是主要目的,我也附带着要完成几个次要目标。
这次爬上双乳峰后,计划再从山坳上的羊肠小道下行到山腰路上,继续下行到山脚,看山脚的路口在古城饭店的哪个位置。山腰横路以下,应该有黄精挖。这个时候是死苗了,但只要不动苗子,顺着白白的苗秆,也能挖到这一年最高质量的黄精。衡阳这边九峰一队的一条冲里,去年我挖了一大袋车前草回来。如果有时间,再可以去收获一袋。山里还有山药、麦冬、土茯苓……
我在看电视间隙,把干粮、茶水、挖子、手套和方便袋塞进登山包,把球鞋也拿出来放到门边。
周六早餐后,我上楼背起登山包就出了门。骑车到石洞口,翻过一个大长坡到衡阳的九峰林场,再转一个大长坡到双峰的九峰山庄。再上一个大长坡,就到山腰水泥路直角去双乳峰的小路口了。
停好车,迈腿踏入小路,我就发现不对了。怎么穿的还是皮鞋呀?我原来几双皮鞋就是因为不注意穿到山上来了,被柴草荆棘划得象花老虎一样。这双皮鞋,女儿送给我还只有两个多月。我想,今天有些目标,恐怕不能完成了。就是完成部分目标,都要小心翼翼了。
2
啊,几个月不到这条路上来,路况还好了不少。转过一个弯,我就明白了。上下山墈比原来空旷多了,是砍去了不少被冰雪糟蹋了没有看相的树木,好多新鲜口子的大树蔸摆在山墈上,似乎向我诉说着什么。
再转几个弯,路上还有一些倒树横在小路上。我再看上下山墈,不但是那些冻倒的大树砍了,就是小柴和一些生长得不好的小树也砍了,只留下身份好的树。我不禁感叹,强者生存,不论在人类还是自然界,都是法则呀。
山墈砍得空旷了,我还隐隐约约看到最下面有一条更空旷的带子,好象是机耕路什么的。对了,刚刚的小路口,水泥路下陡坡,转了两个大手肘弯。到第二个“大手肘”处,是有一条机耕路平着往这个方向来了。此路,应该就是彼路。
山墈两年前垦复过一次,土质松散了,障碍物少了,我想今年肯定有黄精了。可是,经过这次更大面积更加彻底的垦复,山面上一片狼藉,即使有黄精死苗也会被倒树和柴草拖得不见了踪影。正好穿的是皮鞋,黄精嘛,我也不作这个想法了。
再转几个弯,路上的倒树就横七竖八了。要小心它们伤了我的皮鞋,在个别地方,我竟然打起了退堂鼓。不过,心里想退,脚步还是没停。我还是看路两边,山药和土茯苓是四季常青的,原来看好的有这两种好东东的地方,青翠的藤蔓,也被砍树人弄没了。
走了两公里,终于到大转角的地方。外角有一蔸檀香树,在山脊上生存得还蛮好。第一次我和战友修伟走到这里,就是从这个内角的山脊爬上去找到双乳峰的。
山腰路转过角,就下坡了。下坡转过两个山脊,感觉第二次我一个人爬上去的山脊也到了。再过去一个山皂,却看不到有象样的小路上去。又过去两个山皂,似乎有路上去了。而且,我感觉正是两座乳峰之间的羊肠小道下到这里了呀。
可是,山皂里土地湿润,皂心的路上铺有好厚好肥的草。这些草,却不能令我走着舒服,因为草上面还有不知名的小刺条。小心着进去两丈深,草少了瘦了,柴多了深了,还遇到了三四根金樱子刺条横刀勒马张牙舞爪。我抬头还看不到两个乳峰的顶端,前路的凶险,绝对不是我这双皮鞋能够接受得了的。我摇摇头,赶紧退回到山腰路上。
山腰路还在继续下行,相比山皂里的路清白多了。而且,相比之前的山腰路又野多了。对了,什么时候路上没有横七竖八的树干和树枝了?这样原始的没有人为破坏的路,正是我喜欢的路呀。不能爬上双乳峰,有这样的路走到山脚下,不也是此行的目的吗?
一棚大冻茅挡在路中间,我用挖子挡开几枝,就躲避着过去了。过了一个山脊,哈哈哈哈,前面山皂的路边令我笑口大开。原来是有几棚野菊花,细朵的、金黄的菊花点缀在路两边,组成了各种造型。野菊花的叶片和藤蔓都细,却都是绿色的,把老成的野菊花纣得更黄,把整个山皂都染黄了。
下行了几个野菊花山皂,依然是原始的没有破坏的路。两边的树木整整齐齐,就象一支大部队出征前排列的横直斜对、威风凛凛的队伍。应该是这里背北风,树木都长得郁郁葱葱。适应“强者生存”的法则,就都得以留存下来。每一个山脊,从这头转角到那头,基本上畅通无阻,我走得游刃有余的。
嘿嘿,也不那么游刃有余了。是前面的路边竹崽子密密麻麻的,上面山墈的竹崽子尾巴还罩了下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竹子洞”。我要在“洞”中过去,还得弓着身子,让竹叶轻拂着我的脸,有时竹崽子尾巴还要挂住我的登山包。
过了“竹子洞”,前面的路边有青石头扎根在泥土里,可以让我休息一小会。我坐下来,看到路上有大块大块的牛屎,有一堆堆圆圆的、黑黑的羊屎,还有更小一粒、散开的兔子屎。不错呀,这里人迹罕至,动物就乘虚而入了。有牛偷跑到这里来了,羊是养的还是野的都有可能,兔子就绝对是野物了。
再起身,再过了几个山脊。在一个山脊上,路不往山腰上继续横行了,而是朝山脊的龟背上急速下行。也好,离山脚会更近,我也就走得快些。到一个山坳上,又走山腰下行。下到一个山皂,我眼前一亮,前面横着一条机耕路呀。
机耕路的路况肯定好多了,可快到机耕路的小路特别陡。我睁大眼睛看着路,却在一蔸大杉树边停了下来。一根粗藤在杉树离地面不到一米高处缠上去了,还紧紧缠住不放,绕着树干螺旋式到五米高的开枝以上。每一个螺旋都是等高的尺把高,象是城市公园里绕着树干爬上去的彩灯。
世上只有藤缠树。“藤缠树”缠得这么标准,在这里也算是一道风景了,我却看出了不对来。这根拇指粗的藤吃进树身,越到上面吃得越深,几乎全部陷进去了。一条毒蛇缠住了人身,这个人没遭蛇咬也不能动弹,还会逐渐窒息而亡。高大挺拔的杉树受到粗藤的欺负,虽然能够一息尚存,但虾公欺龙,他生存得憋屈啊。
我仰头看到最上面,丰茂的杉枝间,没有看到一片藤的叶子。但我知道,是冬天掉了叶子,这根藤还在生长,还会长得越来越粗,越来越吃进树身。我是一个崇尚自由的人,只要有机会,我都要到野外来放松、放荡自己。这棵大树却被这根粗藤,严重限制了其生长和生存自由。不行!我拿起挖子,在藤的最下面拦腰斩断。
我看着大杉树,点点头,这下,来年,藤干死了,就不会再加害于你了。就是咬进树身的藤,也只能是纯风景了。
我又觉得对这根粗藤不住,人家长到这么高和粗,同样历经多年的雨雪风霜,不容易呀。到机耕路上,我都还盯着藤和树看。我默默地说,两利相权从其重,两害相权从其轻。对不起,我只得这样了。
3
机耕路也是有坡度的,上坡的一头,应该就是从大手肘处过来的。我看了看皮鞋,目前状况还好。为了保持完好,回去我也计划跟着机耕路到大手肘处,再往回走。暂时,为了找到山脚的路口,我还是先走下坡这一头吧。
下了一个陡坡,转过一个手肘弯,一个山皂里,有一栋一层红砖瓦面房子。这是我今天从九峰山庄过来见到的第一栋房子,红墙红瓦,让我颇感亲切。也是因为我感觉,离山脚应该不远了,能够看到更多民居了。房子应该是景区建的,是用来提供给爬山人和旅游人休息、补充养分的场所。那么说,这条机耕路是原来就有的,还是新修的呢?
带着这个疑问,我从房子前面走过来。抬头一看,不一样了,前面的山脊处有两株高大的片柏,象小青年打了摩丝的头发一样,每一株都修着边辐整齐向上。
转过山脊,更不一样了,路里边是山墈,口边却是一排挺拔的水杉。我明白了,原来这里应该也是一条上山的古道,这些年拓宽了。这条古道,应该也是千百年以来九峰山双峰这一面的一条登山道路。对了,这条路一直上坡,到水泥路了,左边上坡可以到九峰山顶,右边平着过去百多米远有一个九峰林场分场。分场的房子还在,每天还有人值班,门前还有两棵大银杏树。对了,水杉是外来树种,它们和那两棵银杏一样,都是上个世纪五六十代有林场就有了的。
机耕路的原型是古道,应该有些年份了。路边的大树是上个世纪中叶有了林场后栽下的,生存有半个多世纪了。这么宽的机耕路应该是这个世纪才有的,而路边和路墈的新土,又能看出近期又拓宽了。
疑惑解开了,我在树荫下又转过几个山脊。机耕路肯定修有若干年了,前面里边的路墈又看不到新挖的痕迹了。路面上更是长满了各种各类的草,我踩在上面软绵绵的。
对了,今天还有一个任务。黄精、山药那些好东西没有,车前草不是长在路上吗?九峰山一组那条冲里有,这条路上应该也有呀。还真有,我看到了。可是,不大一蔸,还都被霜打蔫了,小叶子紧贴着路面,一副造孽相。算了,那就不采了。这里不采了,那条冲里的车前草不是一样的遭遇吗?看样子,这项任务也得延后了,只能等到它们恢复元气再来。
那就专心下坡到山脚吧。又转过几个山脊,有了一块大草坪,机耕路却断头了。原来,这条机耕路还是从上面的水泥路修下来的。
好在原始的登山古道还在,我没费多少眼神就找到了。进去二十米,一蔸树倒下来横在路上,有人又在树干和树枝的空隙塞满了粗柴粗枝。这个我见得多了,是放牛人、牧羊人为了把牛羊控制在一定范围而设置的。我抓住树干,一跃而过。皮鞋在树枝上拌了一下,不知道挂到漆没有,我也不管它。
再转几个弯,再下几个陡坡,我看到更多的房子了。在众多房子中,我还认出了垅中心战友修伟弟弟的屋。那栋屋,离古城饭店不到半里路。
哈哈,山脚的路口找到了。我赶快回撤,十多分钟就爬到机耕路这头的大草坪上了。过了那栋房子,到那棵被粗藤缠绕的大杉树下。我只看了树、藤和陡坡小道一眼,就走在机耕路的缓坡上。我要继续走在原来的登山古道上,我好的就是这一口呀。
上坡路上,路边栽的树更多了,树种也丰富了,还有新栽的杨梅树。路墈下,还有成群结队的楠竹。路面上还是厚厚的草,让我走着上坡路,却一点也不疲劳。突然,前面黑压压的一片。是成千上万的小鸟受到我这个不速之客的惊吓,从草丛中同时飞起来。我条件反射一般,拿出手机举起来。可是,还没按亮屏幕,眼前就是一片空白了。小精灵们已经飞向山墈,隐身于树林竹林中去了。山林中,只听到它们成功躲避后、麻雀子嫁女般的欢呼声。我等了一会,想它们回到路面上,拍到它们惊慌失措的身影。可是,它们却再也不中我的圈套了。
路边的树多了,草丛表面又披上了不少落叶。我踩在上面,沙沙作响的,鸟儿更不会到路面上来了。
啊,左边的山平躺到我面前,差不多是一块坪。坪后是个小山峰,小山峰后面云雾缭绕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更大更高的峰。坪两边也各有一座山峰,风水学上的青龙、白虎都生得威武。这是一处好地方,我顾不上皮鞋的斯文了,一个箭步就到坪上了,朝小山峰走过去。坪里有粗柴和竹枝,还有贴着地面的防不胜防的龙眼苞刺,我也不管不顾。哟,还有一条毛路子蜿蜒向上。我估摸着这个位置,应该是上面山腰小路上那个最大的转角处,那条山脊应该是到这里来了。那么说,这是从九峰山主峰那个主山脊下来,越过水泥路,到第一个乳峰,再下来到这里的。如果按风水理论,这里有来龙,有青龙白虎,前面有坪还开阔,朝向也不错,还真是一块宝地呀。
哎,古代的读书人,医理地理书理都要通晓。医理我猫屁不通,书理是半桶书,地理更未入门。就不在这里班门弄斧了,我还是爬我的山路弯弯吧。我跳到机耕路上,继续转了几个弯,上了几个坡。哈哈,前面还是一个十字路口了。路口的形状,更象一个“K”字。
4
“K”字路口的左边一竖,象这个字母的花式写法,不是直的,有点弧度。一头是上坡,一头是下坡。上面一个丫是新修的机耕路,弯弯地下山了。下面一个丫,微微向上,直达一个山顶。我朝山顶跑过去,山顶圆圆的,上面还有一块不小的坪,就象一个成年人剃了一个平头,显得特别的干练稳重。
啊,前面还有路上来,还不是一般的路。是一块块预制板,叠一半,空一半,从下面一直叠上来的梯子路。每一级是三块预制板,一块一米五有吧,三块就是四米五宽。我有点小兴奋,跑下去二十来级,还是看不到尽头,一定是叠到山脚了。我刚才从山脚爬到这里,半个小时不止了吧,起码有四里路。这里下去陡多了,一公里会有,而强度更大。今天的我,已是强弩之末,就不能下去了,我又回到山头上。
我沉思着,以前就没有见过这样的预制板登山梯,象这么宽、从山脚直达山顶的登山板梯,更是闻所未闻呀。不错,不错,下次一定要在双峰这边找到这条板梯的入口,再爬上来。路口在哪里,修得这么好和长,肯定有好多人知道呀。
但是,要花这么大的代价修这条路,是要从这里再爬九峰山吗?我觉得,有些小题大做,或者重复建设了,双峰衡阳两边上九峰山的各类登山道路多了去了。我凝视着这个山头,好象又看出了一点门道,那就上高德地图。有了,显示的第一个地址是娄底市雷子殿。
雷子殿?九峰山的南北两面,分别是衡阳双峰两县。辖区的华峰村,在九峰山南面半山腰位置,也有一个突出的山头,上面曾经有个龙王殿,现在正在修复。从高度和大山两边的位置看,这两处地方还基本上是等高和对称的。雷子殿的遗址,还真有可能就是在这个山头上。那么修这条路,还是价有所值了。如此高标准的板梯路修好了,雷子殿的修复也指日可待了。
山头上有一大丛植物让我捕捉到了。叶片白白的,象少女白嫩的皮肤;上面还有一层绒毛,让我想入非非。我想到了三十多年前在部队参加新闻报道培训班,地方报社一个女编辑上嘴唇上的一层绒毛,当时也让我想入非非的。
这种植物,之前我还没有看到过。手机上新安装的元宝,试一下,结果出来了。它解析,叶片下面绿色,正面密布银白色绒毛,结合整体特征和生长环境,可以高度确定是银叶菊。这是一种非常受欢迎的观赏植物,常用于公园花园,可以盆栽和组合搭配。
哈哈哈哈,收获了一条从头到脚的古道,又意外看到了一条新的登山板梯路,新的疑似景点雷子殿,新的植物银叶菊,今天收获不少啊。因为皮鞋,我今天只完成预定目标中的找到小路的山脚入口。可是,意外的收获,远比那几个没有完成的目标有价值呀。
“强弩之末”的我有了这份高兴劲,打起飞脚,很快就把机耕路余下的几个陡坡和水泥路上的两个大手肘弯甩在脑后。
不到十二点钟,我就发动了摩托车……
2025年12月25日于溪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