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桶饭匙

外婆家的分水坳，翻过老家的竹山排就是。分水坳上有一口三五亩水面、椭圆形的塘，两头都有塘环，一头流向衡阳，一头流去娄底。十几户人家围塘而居，外婆一大家人也住在塘边。我有四个舅舅两个姨妈，母亲是大姐，满舅与我哥同岁，小姨比我还小一岁。小时候我经常在外婆家打住，但塘水常年是满的。我们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发小，看着大大小小的鱼在清澈的水中成群结队，也只得围着水塘打圈圈，望塘兴叹呀。

我十岁那年夏天，满舅在学校告诉我哥，双抢了，分水坳塘里的水大都放到田里去了，约定放学后去摸饭匙。我只比他们低一个年级，哥哥又告诉了我。到外婆家，其他舅舅出集体工还没有回来。吃饭之前，我们就兴高采烈打着赤脚下塘了。

水面只有几分宽，满舅和哥哥一下子就冲到塘中间去了。我像唐僧一样，被满舅这个孙悟空用金箍棒划了一个圈。唐僧是在圈内，我只能在圈外水浅的地方玩。尽管这样，我也享受到了与他们一样的乐趣。满舅抓住一条泥鳅，张开嘴巴朝天，泥鳅头放到嘴边，一松手，泥鳅就不见踪影了。我们依样画葫芦，“哧溜”一声，泥鳅就溜到肚子里去了。好舒服的，一阵清凉，从嘴巴、食道到胃里，又蔓延到全身。满舅又捉了一只螃蟹，去掉坚硬的外壳，撕掉肚皮，抹掉里面黄色的螃蟹屎，在塘水里面左右划了几下。然后，断掉一只脚放进口里嚼，又断了两只脚递给我们。我们嚼得津津有味，很快，一只大螃蟹都被我们嚼完了。接着，我们又嚼了好几只螃蟹，我的肚子里还多了两条小泥鳅。

哈哈，力气瞬间就有了。我脱离那个圈的约束，也往塘中间走。见水不深，满舅没有阻止我，指挥着我们开始摸饭匙。水浅的地方看得到，捡上来就是。水深的地方，泥巴也深，塘水很快就被我们搅浑，饭匙就要靠我们用脚去感应了。踩到了，再弯下身子，从泥巴肚里抠出来。踩也踩不到了，满舅和哥哥就匍匐着身子，双手向前一路摸去。我在他们身边，移动着桶子。等到外婆喊吃饭了，我们提上来两大水桶饭匙。

饭后，不记得是哪个舅舅准备了一根扁担。怕哥哥担不起，又匀开一些由我提着。可是，我们满肚子信心挑着提着回家，以为晚上可以打牙祭一饱口福。母亲却不问我们去了哪里，也不问我们吃了饭没有，提起这些饭匙就走向禾堂坪边。我和哥哥发现不对，立即追过去，却只能眼光光地看着这些饭匙似排山倒海一般，滚落到禾堂墈下，淹没在墈脚下的草丛里。

我们不解，那几天都站在禾堂坪边上朝草丛里睁大眼睛恋恋不舍地寻着饭匙看。这下，母亲才冷静地告诉我们，你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么多饭匙，哪有那么多油煮啊？

那时候，我们家的饭桌上常有一道汤即辣椒汤。大多数时候，只有一个干菜，再就是每人一碗汤，这一餐饭就可以三下五去二吃完。母亲不在家时，我们也学会做辣椒汤。就是在炒了干菜之后，退出柴火。锅内留下少许菜汤，加上一把干碎辣椒，拌几下。未到烧焦时，舀一勺冷水添上，锅里也是“哧溜”一声。再加点盐，盖上锅盖，灶里烧上猛火。一会儿，水开了，加点葱叶，辣椒汤就隆重出锅了。这样的辣椒汤，送饭好快。特别是干辣椒籽被小火爆出来的香味，现在想着还余味无穷。辣椒汤吃得次数多了，我就逐渐明白母亲不要饭匙的良苦用心了。

在大集体年代，我们的家乡，每年每户生产队分的菜籽油只有两三斤，茶籽油更是少得可怜。我家里，每年杀两头猪，肉分给大家，留下板油和水油煎下来，就是全年食用油的主要渠道。平时称肉，肥肉比瘦肉和小货的生意都好，猪肝更是只能做搭头，每一刀肉都要搭配一些。就是因为小货没有油水，肥肉可以煎下油来，可以一起炒辣椒蔬菜不要加油，可以让家人肚子里有油水，还可以吃很多餐。就是肥肉煎了油炒了菜后的锅子，做辣椒汤，都格外香一些。所以，河鲜一类，那时的泥鳅、黄鳝和螃蟹还有好这口的人吃，饭匙、脚鱼等好东西就难得有人光顾了。

“饭匙”这两个字，是因为它的外壳打开后形似吃饭的勺子而得名。而它的学名，我后来吃得多了，才知道叫河蚌。不知道是不是那次的原因，我现在对吃饭匙特别钟爱，只要听说了，远天远地都要赶去吃。

当兵之前，我就到别人家吃过好多回，看到别人是怎样做成美味的。是把饭匙煮死剥壳洗净，炒出来，花的油还少一些。参加工作后，我看到别人有新方法加工饭匙了。是把活饭匙一破两开，里面的肚子也就一破两开了。然后，把饭匙肉剔下来，去掉腮，洗净泥沙和胃内脏物，改刀切小。再后，锅里添上很多油，灶里生上猛火。油热了，倒上生饭匙肉，加入大蒜生姜辣椒，炒出原汁，再加水煮几滚。这样，不但入味了，口感好，汤还特别鲜和甜。不过，放的植物油就特别多了，能加一瓢猪油味道更美。当然，现在油比肉还便宜，放再多，女主人也不得眼鼓气胀了。

这几年，辖区的战友们家里有了饭匙美味，我不但十次干塘九次在场，而且还要亲自参与加工和掌勺，必须按新方法一步一步做到位。尝到了甜头，大家都赞不绝口。再后来，加工和掌勺还是我的专利了。每次，战友们赶着饭点去可以，我却要提前两个小时去。

昨天，国成战友电话来，说他家的水塘里有不少饭匙，这个周日晚上准备用饭匙宴请战友们。不过，还在塘里养着，起码有两大桶，我和修伟上午就要去，先要把它们摸上来才行。

好啊，又是两桶饭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