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惯

国庆假第六天，窗口要连着加两天班。我回到派出所院子里，眼前一亮，心里却有了疙瘩。

是几棵大樟树都被断了“头”，枝叶几乎没了，只留下孤零零的几根树身，把偌大的院子变敞亮了。我突然冒出了一句诗，忍看朋辈成新鬼。还是不“忍看”，我赶紧收回视线爬楼梯。到我住的三楼走廊上。树身都比我矮了，整个院子里空旷得一览无遗。我还是看树身，每棵树干顶上都顶着一个大方便袋，我仿佛看到这些树还在流泪。面前一片阳光灿烂，我却联想到另一句诗，梦里依稀慈母泪。对了，是我“惯于长夜过春时”。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于“朋辈”的枝繁叶茂下，过着优雅的生活。这些树，是二十三年前单位将新家安在这里时，我们栽下的。当年的同事都不在所里了，只有我才是它们最原始的“朋辈”。而如今的同事，却没有另外哪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呆了六年以上。

我习惯了，同事们却不习惯了。樟树每年要换几班叶子，特别是到了秋冬天，狂风大作，落叶遍地。同事们把打扫叶子的艰辛，都归罪于这几棵大樟树了。有同事把落叶扫进树蔸下的圆池里，等树叶稍干，就点起了火。有几次，被我发现了，阻止了他们的进一步行动，并提上水和他们一起把火浇灭了。我还扒开树叶找“星星之火”，却发现有两棵树最下面已经烧了一个尺把高的黑圈。有一棵树还掉了两块黑皮，露出了白白的肉身。两年前，有人提议要把树断成今天这样，师傅都喊来了。是我好说歹说，才断得上了一些，才多留下了一些枝叶。我习惯了枝繁叶茂下的优雅，他们却越来越看不惯了，就变成了今天的“断头行动”。现在，他们习惯了，我却有点看不惯了。

没办法，我两年后就要退休了，这个院子最终是他们的，要他们看得惯才行呀。在窗口上了一会儿班，空闲了，我到院子外面的马路边看看。马路对面的护栏外，院子侧边的巷子里，堆满了樟树的枝叶。大的枝杆都被几个邻居砍下来背走了，留下了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待晒干了才捡拾回去。

我沿着马路这边往南面走，两年前的那次断树，老轩两口子砍的枝干最多，这次应该也不例外吧。他家和春丽家禾堂的中线上，当真堆了好几百斤樟树的枝干。老轩两口子平时热情，每次在他门口坐一下，高大娘总会有一杯热茶端来。这次我还没有跨越樟树枝干堆的中线，老轩就在大门边对我说，你们派出所巷子里不知道是谁堆了那么多枝叶。不要好久，樟树叶子就会掉，一场大水就会把叶子冲到涵洞里，把涵洞堵死。不管是谁堆在那里，我们都会找派出所的……

知道老轩后面没说出来的两个字是“麻烦”，我心里有些不舒服。送到马路边还直针直线一些，同事们绝对不会舍近就远把这些东西拖到巷子里。听他的口气，也是另外的人。我说，“麻烦”就不要“找”了，这种话多不好听啊。街坊邻里，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找”嘛，我们应该要说，早，早上好呀。老轩看着我，又说，这些东西是你们派出所里出来的，最终会找派出所呀。他这样说，我越紧明白不是同事拖到巷子里的。我就问，是谁拖到那里的呀？他说，还有谁，是你们派出所后面那家呀。

这就对了，我皱起眉头问，那你找派出所什么麻烦呀？涵洞是你们队里的，拖树枝的人也是你们队里的，要他早点把那些东西弄回去，你们自己跟他去说呀。我是带着情绪说的，声音有点大，语气有些重。老轩两口子接不上言，目瞪口呆。我不看他们这个样子，低头又看到了这一堆枝干，更加不舒服了。我想，你得了便宜，还要找我们的麻烦，有些不识好歹啊。尽管我对同事们的“斩首”行动看不惯，但我对老轩的“找麻烦”也看不惯。也许是两种“看不惯”交织到一起，我就把所有的“看不惯”都发泄给老轩了。话不投机，这堆枝干就显得有些多了，有些高了。我不跨过去，转头就走。老轩婆婆的声音还追过来，莫生气呀，喝茶啰。我没回头，一挥手，就回到了巷子边的诊所门口。

春丽正在这里坐着，我也坐下来。春丽说，这两公婆强量，这次他总没做赢。我砍了半天，他们才知道，来了也没捡到多少，最后只拖了一些小枝回去。小枝我不要，只把砍下的枝干背回去。

啊，我说，你和老轩家中线上的枝干还是你堆在那里的，难怪他们不高兴了。是呀，春丽说，下面还有几根树，原来就放在那里，我是故意放在那里，要和他们家隔开的，井水不犯河水。嘿嘿嘿嘿，我笑了，井水不犯河水，说得好。我好象还看到了读小学时，老师故意将男女同学排为同桌，每张课桌上都有一条中线，那也叫“井水不犯河水”呀。

春丽又说，这次他们当真不高兴。不但是枝干没抢到，小枝也没捡回去多少。他们家远一些，老桂家也远，但只要堆到巷子里就是他的了，巷子尽头就他一家呀。这样，他们两公婆，甚至没搞赢老桂一个人。

啊，我明白了，老轩两公婆当时没搞赢，就不高兴。这几天，天天看着中线上的这堆樟树枝干，就看不惯了。在油菜田里忙乎，每天经过巷子，看到那堆枝叶，也看不惯呀。于是，他们把这些“看不惯”要通过我，发泄到派出所。没想到，早就对“斩首”行动有些“看不惯”的我，又把他们的“看不惯”加上我的“看不惯”回怼给了他们。

不过，我看着巷子里这一堆枝叶，还“看到”了下面的涵洞。涵洞从巷子里横过前面的大坪和马路，到河边有差不多二十米长，真的堵死了，想要捅开，还真是麻烦。下次看到老桂了，一定给他说说，要他早点把这堆东西弄回去。

这样，大家就都看得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