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着父亲回老家

去年以前，有福在广东打工。随着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他今年只得就近回到衡阳来。不过，妻子说，三个小孩书包越来越大了，交给他的任务也就逐年增多，今年已是五千元钱一个月了。他在城里谋了一份事，是寻力气钱。如果少做几天，这个月的任务就不得完成。于是，他买了一些药，碾了一袋米，放了两百元钱在屋里，又托邻居每天照看一下父亲，才心存忐忑地回到城里继续打工。

三个月前，有福接到邻居的电话，说他父亲在家里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有福二话不说，当晚就回了家。看父亲那个样子，他吓了一跳。牛高马大的身子，才两个月就佝偻下去了，头发长，衣服脏，猥猥琐琐的。父亲费力地站了起来，话也没有力气说，只是指了指米桶。他明白父亲晚上又没做饭，立即揭开桶盖，里面却空空如也。他只得到邻居家借了两筒米，再在地里扯了一把菜。一会儿，两父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慢慢地填饱了肚子。

其实，有福还有个家，还有一家人。堂客在老家街上开了一家理发店，他完全应该带父亲到那里去陪妻儿吃晚饭。或者他一个人去，再带一些回来给父亲吃。可是，对他来说，那是痴人说梦。五年前，他在广东打工，一个晚上回来，先也打了电话给堂客。可是，他把几个月的任务钱交给堂客后，再揭开高压锅，里面干干净净，象狗舔光了一样。打那以后，他就再不敢有在那个家与堂客崽女一起吃饭的非分之想了。

回去这个晚上，有福几乎没有合上眼。那个堂客分自己都没有饭吃，父亲就更享不到这个神仙福了。父亲病成这个样子，也就更不要指望她会来照顾父亲了。看父亲紧盯他的眼神，只有儿子这个亲人，是他的救命稻草了。母亲在日，两老相依为命。就是母亲中风了，父亲负责焚烧村里的垃圾，每次到山上的垃圾场去，都要用斗车把母亲拖上去。能够时刻看到这样一个累赘的婆婆，父亲也过得开心呀。可是，一个大热天，父亲处理好垃圾，再来看婆婆，老婆婆被活活晒死在斗车里。父亲也是黄土埋到脖子上面来了，一个人在家，他实在放不下心。一个重要计划在他脑子里迅速形成，他要带父亲到市里去。

第二天清早，他打了一个电话，说是父亲该要理发了。堂客也没有说什么，毕竟理发的钱还是不能让别人去赚，但并没有主动说回来帮父亲理一下。算了，那他就陪父亲去店里吧。他以为父亲只走这么远，能够克服困难。哪料两里路，跌跌撞撞，竟然走了一个多小时。堂客三下五去二，不到三分钟就把父亲的头发剪短了，然后催他们回家。他回来帮父亲洗了头，剃了胡子，父亲才有了个人样。到晚上了，他也不告诉堂客，就载着父亲到市里了。

父亲在有福租房歇息一天后，有福带他到诊所看了病，拿了药。为了完成任务，他还得继续打工。他租住的房子虽小，多了一个父亲也将将就就。每天早上他做好一天的饭，陪父亲早餐后，就去工地上了。晚上，他尽量做一个好菜，两父子也能喝点小酒，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的。

这样忙活，有福也不觉得辛苦。看着父亲的病情日渐日好转，脸上有血色了，一身也清清白白了，他也就常对父亲笑，父亲也笑脸相迎。一天晚餐，父亲趁着几分酒兴，也趁着儿子高兴，说起了所有人都避而不谈的话题。他说，你讨这个堂客，虽然对你没有感情，对这个家也不好。但是，她生养的三个儿女都是你的。大家都说，和你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父亲的这个比喻虽然不恰当，儿子也接受了。他知道街上那个家不会给他带来幸福，为了三个小家伙，他也得乐心乐意去那里。虽然儿女们不会亲切地叫他，他每次也要等到他们放学回来。仔细看看他们，再在理发店的镜子里看一下自己，还真是个个都像啊。他想，开始结婚那两年，堂客还算老实，应该是他下的种。那就好！每每想到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他的脑子里瞬间就会出现这三个酷似他的小家伙……

又一天的饭桌上，父亲还说起了一件严肃的事情。他吞吞吐吐的，市里一切都好，有一件事却不怎么——。什么事呀？有福追问。父亲还是说了出来，死了要火化，那么大的火，一下子就烧成灰了，肯定烧得好痛好痛的呀。有福脱口而出，有什么痛的？人死化为淤泥。但是“泥”字声音很小了，因为有福看到了父亲的痛苦状，感觉到大火很快就会烧到父亲的身上来了。有福立马说，爸爸，这个事情你放心，这里也不是什么大城市，对我们这些农民，不会严格要求火化的。你百年后，我即使用摩托车也要载着你回去。父亲还不相信，定定地看着他。他又给父亲吃了一颗“定心丸”，我不是这样载着你来的吗？嘿嘿嘿嘿，父亲这才裂开嘴笑了。

没想到，好景不长。父亲说了这件严肃的事情后不到半个月的一个晚上，有福哼着小调，提了一瓶小酒和一袋卤菜，打开门叫父亲。叫了几声都不应，原来是父亲躺倒在床上，安静慈祥的。不象是睡觉，却睡着了。

有福叫来医生，医生探了一手脉，又看了看瞳仁，摇了摇头离开了。有福看着安祥的父亲，似乎又看到了那天晚上父亲的“痛苦状”和“裂开嘴笑”，那就赶快送他老人家回老家呀。

有福拿起手机，想打120，请辆救护车送父亲回去，却没有打。他突然想到，救护车来了后，也许不会同意送父亲回去，很有可能还会将父亲拖去火葬场……

不行！坚决不行！有福抱起父亲的头，父亲身体还有温度，还是柔软的。有福寻来两根绑带，把父亲抱起坐到床框上。他蹲下来，让父亲趴在他的肩上，他用绑带将自己和父亲五花大绑。然后，他背着父亲上了摩托车。

有福大声喊，爸爸，我听你的话，送你回老家啊。你在我身后，也要听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