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端午节之前,连着下了好几天大雨。雨小了,又放了三天假。满打满除,我已有个把星期没在辖区散步了。回到所里的第二天晚饭后,终于可以走一走了。约春哥没来,就一个人走,沿河往上走吧。快步至老场桥头,一条灰白色的狗从河边窜了过来,摇着长长的尾巴,晃着毛发竖起的头。我知道是”小白”,又有些小高兴,她还在呀?河里大水涨得最满时,还有昨天回来后,我都在她的“住所”看过,没有见到她,以为她被洪水卷走了。甚至我想象,她为生计所迫,跳到离她只有尺把高的水面上一了百了啦。
真的是她!她自觉地跟在我后面。有时候我和别人说句话,她刹不住脚,也快步到我的视线前面。很快,她又自觉放慢速度,到我后面去了。她的头晃着,尾巴摇着,只是摇晃得不是刚见面时那么夸张了。我不回头,知道多回几次头,她就会掉头,应该还是自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与她有关联。我也确实觉得她有些肮脏,不怎么想与她为伍。快到中学了,我看了看学校两边的商户。好在是假后第二天,没有什么生意,大家都不在门口。没有了顾虑,我就边走边回忆起她的身世来。
2
去年秋天,所长从一个猎人家里带回来一条猎狗与本地土狗杂交的混血种狗。小狗浑身黑色,还黑得放光,同事们都喜欢,也有了一个可爱的名字“小黑”。还有,它更喜欢。应该是“小黑”来后不久,它也来了。相对于““小黑””的可爱,它却有点可恨了。
这二十年,城里好多人特别是女士们喜欢养宠物狗。激情过后,因为卫生等问题,有些狗女士们不养了,就流放到了农村,由女士们的父母或者公公婆婆在老家养。养着养着,因为咬人或者开销大等原因,也慢慢放任不管了。这些所谓的“宠物”,大多无家可归,成了流浪狗。它们脏兮兮的,独自在街边路边蹓跶,失去了“宠”性,增加了“厌”性。我更是对它们有“恨”性,还恨乌及屋,恨到“始乱终弃”的狗主人身上去了。
它正是宠物狗,和“小黑”耍上了,逐渐耍上瘾了,还赖着不走了。同事说,这条狗每天都在这里和“小黑”形影不离地耍,怎么没有主人来找呀?我说,兴许就是被主人抛弃的,没有人来找了。我还在同事面前,复制粘贴了它们从“宠物”到“流”到“流浪”的过程。同事说,那它就是流浪狗了呀。
它们在院子里滚,在马路边滚,我们看到“小黑”,就总是看到它们如胶似漆地滚来滚去。有我们在,它们滚得更欢了。我“恨”它,却没有任何的行动。因为它们表演的翻滚,一白一黑,让我恨不起来呀。也因为她身上没有“脏兮兮”,白得有些养眼。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叫他”小白”了。背我们双眼,它们还滚到油菜田里去。害得高大娘老是到所里告状,派出所养两条狗干什么?我狡辩,”小白“”可不是派出所养的啊。
它们在院子里尽情地耍,但每次“小黑”吃饭菜和狗粮,吃我们投去的骨头时,却不见有“小白”。我知道,是它自觉不是这个“大家庭”的成员。不过,它们从垃圾池里叼来的死鸡,是自己的劳动成果,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共享了。我从外面回来,“小黑”摇头晃尾来接,“小白”也摇头晃尾来。跟我到楼梯口,“小黑”还要上楼,它就停滞不前了。到三楼,“小黑”赶也赶不走,“小白”却只在院子里静静地仰头羡慕着、等待着。我知道,也是因为它自觉不是这个“大家庭”的成员。
“小黑”疯长,来的时候不到两斤,不到两个月,就有了十几斤,而且越来越象猎狗了。而“小白”呢?却还是迷你的宠物狗,一点也没有长大。它们还是一样的滚打,黑色的部分太多了,也不能掩盖它的白色。黑白融合到一起了,我对它们的喜欢和厌恶也融合到一起了。因此,它们的滚打,我从来不去打扰。
冬天了,“小黑”长到三十斤了,回归了猎狗的本来面目。还由吃死鸡,回归了猎性。邻居春丽和老桂告状,说是丢了几只鸡,有人看到正是“小黑”叼着在灌冲塘边撕扯,我还不相信。“小黑”蛮乖的,怎么会这么粗野呢?也是散步,坝塘的一个群众说,你们所里的黑狗吃鸡,昨天就看到它叼走了一只鸡。今天黑狗又来了,他追过去,才把另一只死鸡捡回来。他说得活眼神通的,我不得不相信了。回去就告诉所长,当天所长就叫一名辅警牵了回去。
“小黑”不在了,“小白”还经常在我们面前出现,知道它是想念“小黑”。有时,它还到院子里来寻。它是在寻老朋友,我也由着它来,只是摇摇头而已,不知它看懂没有。
冬去春来,“小白”还是不断来寻,只是进院子的次数少了。它的精神状态也不好了,毛发不是纯白色的,好多地方还沾上了灰土。同事问,它还没走,住在哪里呀?我回答,流浪狗嘛,四海为家呀。我又觉得,怎么把这样一个好成语安放在它身上。只是好景不长,又听到它的闲话了。春丽说,这条小白狗也吃鸡,她都丢两只鸡了。我说,它这么瘦小,应该没这个本事吧。春丽说,她也不相信,是老桂看到的。老桂也来告状了,说派出所怎么老是养吃鸡的狗,你们不管的话,他就要打死它。同事说,也有可能,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啊。后来,老桂又叫嚣了几次要打死它。但终究没有打,应该是发现它不是吃鸡的罪魁祸首,就罢论了吧。
3
感觉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小白”了,我也不管了。清明节时,门口又出现了两条小小的白狗。有人说,是它养的,它们住在河墈的废涵洞里。
我到河边去看,它带着两头小狗,正从涵洞里爬出来。小狗白得象两堆小棉花在蠕动,“小白”虽然也小,比它们大多了,却比出了它的“脏兮兮”来。到马路上了,她的身体下面垂着几个红红的乳头,乳头的大和红与脏兮兮的小身体极不相称。至此,我知道她是一条母狗了。而且,我对她有点另眼相看了。她比原来更瘦了,精神更差了,身上脏得更不是白色了。她这么长时间离开了我们的视线,原来是去做母亲了啊。她的瘦小脏,在我眼中,并不那么可恨了。我不禁朝她,朝它们点点头。
她经常带着它们出来晒太阳,但小狗要和她撒娇,她每次都回避。我想,应该是生活的艰辛,让她没有了天伦之乐的心情。先是自务自都困难,现在又变成了“一家三口”。小狗还到院子里来,有时在楼梯下,有时在过道里,有时在水沟里。它们自己不会来,应该是她偷偷摸摸送它们来的。我想,她自惭形秽,却自认为儿女们还不错,是想要我们养着啊。“小黑”都不养了,所长肯定不会同意再养狗了,我又摇摇头。
她和它们都造孽,不知是怎么生存下来的。它们是吃奶,而她的奶水从哪里来啊?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啊。一次,食堂里剩了一个肉包子。我抓来送到门口,追着要给她,她却越追越远。我丢到涵洞口,半天后去看,竟然一动未动。我明白了,她在我面前摇头晃尾了无数次,送东西给她吃,这还是第一次啊。她应该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就拒绝了,甚至还拒绝喂给她的儿女们吃。
小狗逐渐大了,我们议论着,小狗的父亲是不是“小黑”呀?有人疑问,那怎么都是纯白色的呀?我百度了,公狗至少要八个月才发情,肚子里还有几个月,还真不是“小黑”的。那么说,她和“小黑”的感情还是纯洁的了,应该是“小黑”离开之后,被其它公狗钻了空子。我们议论最多的,还是不知道他们三娘崽是怎么生活的。我和同事们就在电话和微信里打广告,小狗好可爱好白净,母狗洗洗也是纯白色的……
十多天后,我和春哥散步,他喜欢走山上。到小路口,她又摇头晃尾过来了。我惊讶,她在这里等,好象知道我们要走小路似的。春哥说,昨天你回市里了,他一个人散步,她还跟他到山上了。我惊叹,不可能吧,她也跟我走,但我不想她跟着,只要回头看她几眼,她就掉头了。就是呀,春哥说,我没有表达这个意思,她就跟去了。畜牲和人一样,特别是狗,好聪明的,还通人性。人对它怎么样,它都看在眼里,还会投桃报李。老正杀牛钓麻拐,什么事都做,也杀狗。狗看到他就嗷,还追着嗷。他就不一样,见到的每一条狗都不嗷他。是吗?我好象听传奇似的。
传奇听完了,到山脚了,我转脸却没有看到她。春哥说,她还是感到你的不喜欢了。不是这样,我说,她是带崽婆,回去带崽了。带崽婆,这个高度有点高了吧?不过,我又找不出更贴切的词语来。
第二天, 我只看到她,又想到了“带崽婆”一词。到涵洞边一看,空空如也,她的崽呢?以后几天,都没有看到,我才知道,她的一双儿女真的被人抱走了。我感叹,我们人类,丈夫不在了,妻子带儿女改嫁,叫随母下塘。她儿女都有了人家,她却不能随子女“下塘”。她养育了儿女,自己却被抛弃了。这些人要不得,我真想找他们理论一番,甚至告诫他们要把她也带走。可是,这些人,也是偷偷摸摸把小狗抱走的,我到哪里去找啊?不知道这一双儿女大了,还会来找母亲不?
她的儿女莫名其妙不见了,她应该想得通,不是几次她送它们到所里吗?应该是去了一个好地方,比她现在的处境好几百倍的好地方。而骨肉分离了,她也会想不通,因为我们都想不通啊。还真的有好多天没有见到她了,是不是躲到哪个角落里在黯然神伤啊?所以,我经常去她的“住所”找她,都没有得逞。没想到,她今天又摇头晃尾出现了。
4
到红旗桥了,我转弯到桥上。一个少妇开玩笑说,老龙,平时你走这条路,都是一个人,今天怎么有了个伴呀?没有啊,我干脆回答,却又回过头看,原来是她还跟到这里来了。我的眼睛睁大了,平时她跟我都跟不远,今天竟然跟了两三里路。我知道了,是我一门心思去回忆她,而没有反脸看她。没有表示不乐意,她就以为我默许了。
我点点头,那就让她继续跟着吧。到佩冲,我估计返程都走了三分之一,她不会原路返回了吧。再回头看她,却不见她,估计她还是被我在红旗桥上的“睁大眼睛”吓退了,或者是听懂了少妇的玩笑话。
没有她跟着,关于她的回忆也结束了。我扯起脚竿子走,又是真正的快步了。很快就过了陶家坪,就到老场桥上了。
正要转过桥头,她又摇着长长的尾巴,晃着毛发竖起的头,欢快地跑到我的面前。到大马路上了,她还不即不离地跟在后面。
我不敢回头看她,就让她这么跟着。突然,我想到了同事的那句话,可怜的人,必有可恨之处。同事是说她“可恨”,但也把她上升到了“人”的高度。我今天在回忆中,也把她上升到“做母亲”“带崽婆”“四海为家”的高度。而且,知道她做了母亲,早就把“它”称作“她”了。春哥也说,狗通人性呀。
是呀,她还真是一个可怜的“人”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