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铭心的好

晶晶发了一个朋友圈，祝亲爱的奶奶，九十岁生日快乐。

晶晶是朋友的女儿，远嫁广东。是她家哪个的奶奶？我点大图片，一目了然，还真是她自己的奶奶呢。老奶奶的相片进入我的视野，再进入我的脑海，我立马条件反射出一件事来。

我在乡政府上班第一年，首先是到各村开展户口清理整顿。到红星村，村会计陪同我，两天走完了所有屋场，还顺带了十几份身份证相片。这个村会计人缘好，能力强，我们很快成为朋友，我也就在他家走得勤了一些。

刚上班，电话没有到村，各村送会议通知，我这个新人义不容辞。一天上午，我负责一个片五个村的通知，到朋友家才十点钟。朋友母亲笑容满面递过一杯茶，并留我吃饭。我说，今天就不了，还有三个村要走呢。她老人家拖住我，并把我按坐在椅子上，然后迅速进了厨房。一杯茶刚喝完，老人就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瘦肉荷包蛋汤，又倒来一杯米酒。说是汤，其实瘦肉和荷包蛋堆得象小山一样，汤的成分并不多。她老人家还坐在一旁，一直看着我吃完喝完。吃饱喝足了，我拍了拍肚皮，才辞别她老人家，走屋后的山路子去了另一个村。在路上，我都还一直打着饱嗝呢。

我常说，这三十余年，我在辖区吃了老百姓一万斤米，喝了老百姓两千斤酒。这些酒还不包括啤酒白酒，只是老百姓用家乡土饼药熬制出来的纯米酒，而且还都是在老百姓家里喝的啊。甚至我觉得这只是个概数，真要算起来还不止这个数。每个村，我都可以如数家珍，数出来几个酒香四溢的“酒坛子”。

这个朋友家也有我一个“酒坛子”，尽管朋友不喝酒。他的父亲是老书记，能吃能喝。酒喝我不赢，他就赢吃饭。一大海碗饭，差不多一斤米，他老人家不要菜和汤，不停地扒，一口气就能消灭得一干二净。

我最大的“酒坛子”，当数马厂村的陶书记家。他家有一个大酒缸，又叫酒海。陶书记介绍，这个酒海能装五百斤酒，夫人要连续熬半个月的酒，才能勉强装满。在他家喝酒，是用大搪瓷杯，一杯就是七八两。我们就是这样喝着酒，聊着天，做着工作。喝的次数久了，也成了朋友。

又是一个上午，我骑着摩托车经过陶书记家门口。我朝他家晒楼上瞟了一眼，书记夫人正在晒衣，也看见了我。她大声喊，进屋呀，进屋呀。我说，还要到别的村里去，今天就不进屋了。她更大声说，他在屋里呀！他在屋里呀！

陶书记在屋里，而没有出来，肯定是在屋侧的养猪场。她这样说，是怕我不进屋。但进屋了，就得喝酒，喝得久了，就得吃午饭，今天去另外一个村的工作任务就难得完成了。我只得忍痛割爱，还是离开了。

都说乡干部是大水，走了一批又一批；村干部是石头，永远都是在自己的八担大丘。村干部家里来的乡干部千千万，村里的伙食费打禾没有地方出管，有些村干部在吃饭的问题上就不是很主动和热情了。而且，大部分村干部都是“大脚婆”的男人，招呼客人，有时还要看夫人的眼色。能够遇饭吃饭，不到饭点有茶饮有酒喝，就不错了，乡干部也要心满意足了。你不进屋，他的夫人还要特别强调“他在屋里”，主人是发自内心的热情，客人也要是她值得心甘情愿付出热情的客人呀。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好酒，朋友圈子里喝酒的占大多数。但是，因为病痛，因为年龄，因为要对醉酒后果负的责任。后来，喝酒的朋友日渐日少了。社哥是在当小学校长时和我认识的，他当上学区主任了，我却听到他染上病了。可他只要看到我，就邀请我去他的房里。并说，老弟你来了，我不能喝酒，也要陪你喝一杯。有几次，我进屋了。他把我的杯子斟满，也给自己倒半杯。看着他慢吞吞地倒，知道他有心里斗争，也知道他夫人眼光光地看着。我也由着他倒，真的是那种病，能够适度尊重自己的爱好也好呀。等杯子到一半的水位线时，我才亲自过去抢过酒瓶。其实也不要我抢，酒瓶就顺水推舟到我手里了。

一个周末下午，我准备去车站坐公交回县城的家，走在路上。一声喇叭，社哥的车就在我右侧停下了。他问，老弟是回家吧？上车呀，我也去县城。

车子四平八稳地开，他突然问我，你家公子今年中考怎么样啊？报了哪个学校啊？我正为这件事发愁，原来也是计划请社哥帮忙的。但是，他病了，我就不忍要他操心了。我说，报的是一中，可分数不是很理想啊。他说，不管怎么样，都要让他去一中读。我说，听说少一分要几千元钱买啊。他说，别人要花钱他不管，你家公子去，绝对不要一分钱。现在趁着还能帮上朋友的忙，不帮，以后就帮不上了。他没有说下去，我也不好怎么回答。

之后，社哥病入膏肓了，我去看了他，却没有打听儿子升学的进展。可是，儿子还是收到了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同年级前面几个去读免费师范生了，儿子成绩首当其冲，可离平常年一中的分数线还是有距离呀。这个录取通知书是怎么来的，现在在我心中还是一个谜。

我把吃瘦肉荷包蛋汤的事，评论在晶晶的朋友圈里。晶晶回复我，三十年前的事情，伯伯还记得这么清楚呀。等一下我问下奶奶，看她还记不记得？

我说，她老人家对别人的好是一贯的，哪还记得那么多。不过对于我来说，在辖区哪一家喝过茶和酒，吃过饭，都有印象呀。特别是她老人家的好，对我是发自内心的好，我当然要刻骨铭心记得一辈子呀。

晶晶奶奶不到饭点，端来酒和茶，煮来瘦肉荷包蛋汤；陶书记夫人见留不到我，只得大喊“他在屋里呀”；社哥说，别人花钱读一中他不管，我家公子去，绝对不要花一分钱。这些好，都是发自内心的对我好，都是让我刻骨铭心的好呀。

所以说，多年之后，这些点点滴滴，我都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