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癌

1

老李在罗老板公司搞基建，罗老板是他老乡。要过年了，罗老板安排，留下一个人值班。有双倍工资，老李家里没有多少牵挂，就自告奋勇留下了。其实，老李是看上了公司留下的几件啤酒，还有冰箱里堆塘码堰的下酒菜。平时公司里每餐一坐就是两三桌，每桌两瓶啤酒，到口冒到肚。他们干的都是力气活，几大碗菜很快也会被大家三下五去二干掉了。

罗老板公司的办公地点，其实就是一顶帐篷，是工友们平时吃饭和开会说事的地方。这里有一张床，老李老实，平时也是他在这里值守的多。

开始几天，罗老板白天去收账，晚上回来吃饭。有罗老板在一起，老李还只是比平时多做了一个菜。啤酒一人一瓶，老板不多喝，老李也不敢多拿呀。

到过年先一天晚上了，罗老板说，账收得差不多了，晚上他要去邱老板的公司打牌，不回来吃饭了，没有大事就不要叫他。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好啊，老李迅速进入角色，炒了三个硬菜端上桌，又拖了一件啤酒到桌边。不到十分钟，老李哼着小调，三瓶啤酒就进了肚子。可是，第四瓶才喝下去一半，老李的肚子就阴阴阳阳地痛。娘希匹的！他一口把瓶子里的酒喝完，想要止住痛，可痛得更加不行了。

邱老板的公司也是一顶帐篷，而且隔得不远。看着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那顶帐篷，老李却不敢去叫罗老板。说好的没有什么大事就不要去打扰他，还不知道他是输是赢心情怎么样。老李明白是啤酒惹的祸，口馋的原因又出不得众，也就只得用双手重重地摁住肚子，哼哼嗒嗒的。

一个妇女在外面听到“哼哼嗒嗒”，进来看到老李痛苦万分的样子，立即在帐篷外大喊“救命啊”“救命啊”。罗老板感觉老李出事了，丢下牌就过来了，赶紧把老李送到医院。一检查不得了，胃癌晚期了。癌症在老李身上好久了，是几瓶啤酒把癌症唤醒了。医生把罗老板喊到一边说，也不要作进一步检查了，老李留下来的日子不多了。

罗老板马上打电话给老李的儿子，小李坐出租车两个小时就到了。老李刚打了止痛的针，肚子又不痛了，就出了院。医生对小李说，父亲想吃什么就让他吃什么，但莫告诉他病情，还会多留下些日子。

车子奔乡里而去，好端端的班也不要他值了，老李仿佛明白了什么，就问儿子，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小李说，就是伤风感冒，加上几瓶啤酒，就肚子痛了，这下没事了。是没事了，可是——，老李吱吱唔唔的。罗老板赶紧说，是这样，感冒了，回去照顾得好一些，三天后感冒好了，你儿子再送你来。如果还冒好，就不要来值班了。值班的双倍工资，不管他来与不来，都会付给他的。

老李到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堂客接到儿子的电话，就杀了一只老母鸡。用墨鱼清炖，也炖好了，立即端上桌。不对劲呀，堂客平时对他再好，从来没有过这么高规格地接待他回来呀。老李看着小李，小李躲开眼神低下头；再看堂客，眼泡皮肿不说话。他又定定地看着小李大声说，你不要瞒我了，到底是什么病？赶快说出来！小李平时就怕父亲，不敢瞒事，这次也就葫芦空菜籽和盘托出了。

老李慢慢站起身，慢慢走向房里，把门关了闩了，然后躺倒在床上。一家人喊了好久的门，才进去劝他。

老李不吃不喝不听劝告，而且再也没有走出这间房……

2

老曾的女儿小曾没读书了，因长相漂亮，就在市里做白领了。她做得顺风顺水，十年不到，就在市里有房有车了。老曾就这一个女儿，招了女婿到家。女儿女婿在市里发展得好，老曾夫妇也就跟着做了“市里人”。

一天，小曾腹部隐隐作痛，她摁住那里，才好受一点。母亲看到了，要她去医院看看。小曾还大大咧咧地说，不要紧，平时也有点，摁摁就好了。老曾听到了，那不行，我们送你去。

小曾说，不痛了，但还是依了父母的劝，这天正好是周末呀。医院不远，他们就走着去，小曾象冒事人一样，和父母有说有笑的，还说起单位里一只傻坨妹子做的一些傻坨事。

检查完毕，医生喊老曾到一边，说是胃癌晚期了，恐怕就是几天的事情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是让她活着回去还是？如果现在回去，就帮他们叫救护车。

救护车来了，女婿也来了。看到医生和父亲嘀嘀咕咕，小曾脸上就没有笑相了。老公和救护车都来了，小曾吓得两腿发抖，迈不开步，还差点要倒下了。老公赶快扶住她，几个人搀扶到救护车边。

车门开了，小曾又不晓得提脚。先上车的医护人员霸蛮将小曾拖上去，她的两只脚还吊在外面。老曾夫妇和女婿，见状都是眼泪双流的。一个环卫工人看到了，跑过来把小曾的脚提起塞进车子里。

小曾回去了，可再也没有回到她做得顺风顺水的市里，老曾夫妇也只得做回“乡里人”了。

3

三年前，老魏肩关节上隆起了一个包，硬绑绑的。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是骨头里面的问题。老魏回去后，魏夫人早就不在了，儿子媳妇孙子孙女一家人都围着他转。转了两天，老魏就觉得不对劲。随去的儿子肯定知情，他开始不吃不喝了，一定要问个究竟。儿子才颤颤抖抖地说，可能是骨髓癌。

那有什么？老魏想了一会说，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我也不去医院检查治疗了，你们放心出去打工吧，什么事情也没有。

媳妇走了，儿子在屋里又待了几天。他发觉父亲真的很开心，与别人也能敞开谈论自己的病情，照顾自己松不拉点。

儿子也走了，老魏就开始筹划着余生的日子，中国人不是讲究什么东西出了问题就用什么东西补嘛。

老魏每天清早都去肉摊子边买猪筒子骨头，他要新鲜的。尽管多付屠夫一元钱一斤，他还是担心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每天早上来回两公里，他不但不厌其烦，而且乐此不疲。早餐，他用筒子骨头汤煮面条米粉、熬稀饭；中晚餐他用筒子骨头炖汤，再加点新鲜蔬菜下饭。

不知不觉，老魏感觉肩关节上的那个包变小了、变软了、变舒服了。一段时间后，竟然还变没了。

老魏每天一根筒子骨头，吃了三年，也没有去算钱数，反正比在医院几天用的钱都少多了。家人说，这是奇迹。医生也说，这是奇迹。

他自己说，本来就不是什么癌症嘛，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癌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