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攥出火

乡干部老刘正月初头下村工作，支部书记老范客气，邀老刘到他家吃中饭。老范大门两边，挂着两个红红的大灯笼。老刘仔细一看，灯笼上还有“新婚快乐”几个桔红色的大字在跳动着。老刘看着这几个字，又看着老范。老范说，儿子去年十二月结婚。老刘说，不错，结婚了，听说你儿子还只有二十五岁，就发展得好，又成家了，真的争气呀。

书记娘子老王抢过话茬说，儿子以前也不争气。她一共生了六胎，前面有两个女儿成道了，才躲出来这个儿子。家里负担重，就由爷爷奶奶带着，带得骄啊。打拼了十多年，家里经济终于有了一些起色。儿子在乡里读书不行，他们就在市里买了房，带他到那里读高中。

有一天，老范突然发现，先一天帮人家装空调，赚回来的四百多元钱不见了。怀疑是儿子所为，问他还不承认，不是他还有谁呀？老范拳头攥出火了，把他的衣服脱了个精光，吊到房梁上打。他终于承认，几个同学喊他老大，他就需要有一个做老大的样子，请大家吃饭喝酒呀。老王脚佬扣进土里去了，想说，你是老大，人家要请你，你怎么还要请他们呀？转念一想，这样说不好，就火上加油，要老范使劲打。还好，这一次就打变了，才有了现在的成家立业呀。

老刘说，你们拳头攥出火了，一次就把儿子打变了，打得好啊。他去年十二月，拳头也攥出火了，却没有打下去，因为面前是他的侄儿呀。如果是他的儿子，就是他的弟弟，他也要打他一餐啪实的呀。

哥哥两公婆当年响应国家的一胎结扎政策，只生了这一个儿子兴兴。也放在家里，得爷爷奶奶带，他们就到广东打拼去了。老人也带得娇，他们负担不重也不缺钱，儿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就是了。终于，他们打拼得象模象样了。儿子高中毕业，也出落得帅气了。可是，他高考落榜了，打工也不情愿去。

哥嫂喊他到自己的厂子里，他嫌在父母身边不自由。经常说，他快二十岁了，连自己的一点空间也没有。他要走，嫂嫂问他，到哪里去？他说，几个同学在县城搞得好，他想去那里发展。正好先一年哥哥在老家县城买了房，还装修好了，是准备给他结婚用的，就让他先住进去，一边适应，一边工作吧。他又提要求，同学都有车了。父亲立即花了二十万，给他买了一辆车。他还提要求，现在没有钱，车子养不起，还要生活费。母亲又答应，车子油费一个月两千，生活费也是两千，每个月都会登时登刻打给他。

兴兴是去年初回县城的，听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工作，从年头到年尾，还在享受着一个月四千元钱的待遇呀。又听说哥哥嫂嫂要他去广东过年，他不肯去；要他回老家陪爷爷奶奶，他也不肯去。他理由纷纷的，他都这么大了，还不能独立生活呀？哥哥嫂嫂鞭长莫及，就要老刘哪天到县城了，去看一下侄儿，他到底在干什么呀？

一个寒冷的冬天，北风怒号。老刘在局里办完事，直奔兴兴住的小区。十一点多钟了，准备两叔侄共进午餐后，再回单位。到二十六层的高楼，座北朝南的房子，过道一头正对着北方，北风“呼呼呼呼”地灌进来。老刘有点冷，紧走几步敲兴兴的门。里面没有反应，敲门逐渐变成了打门，也没有作用。老刘打兴兴的电话，不停地打，都是忙音。发微信总会看到吧，发了十多条，都只有自己的微信头像对着自己微笑。

你笑个屁呀！北风刮得老刘瑟瑟发抖，恨不得将手机摔了。肚子里也似乎在造反了，老刘全身乏力，好想痛哭一场。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不停地搓着手，跺着脚，身上才有了一点热度和力气。因为兴兴不开门，弄得他这样尴尬，这不是笑话吗？他的脚佬自觉紧紧扣下去，可下面是混凝土结构。他转过身，要一走了之。转念一想，还是要把情况报告给哥哥。他又掏出手机，按亮手机屏，吓了一跳，竟然十二点半了。他在“呼呼呼呼”的北风下，“享受”整整一个小时了呀。

老刘拨通了哥哥的电话，哥哥说，平时他们打兴兴的电话也打不通。个别时候打通了，兴兴说，他在网上找点事做，手机也就常忙，要联系他最好发信息。老刘将信将疑，立即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十分钟后，侄儿果然开门了，可手里还捧着手机。他叫了一声“叔叔”，眼睛还是紧盯着手机，另一只手还在手机上不停地拨动着。而且，他转过脸就不管不顾，坐到沙发上去专心侍弄手机了。

哥哥交待的任务，总要现个明白，老刘四处看看。他到兴兴的房间，被子还没有铺。老刘摸了一下，被窝还是热的。老刘想，这个家伙肯定还没起床，刚刚应该是躺在床上，正在手机上“工作”呢。

老刘到餐厅，眼睛立即鼓了起来。桌子上摆满了一次性餐具、塑料袋，还有一堆一堆选出来的葱姜蒜和辣椒段，餐具里还有剩下的饭菜。老刘视线扫遍了桌面，几乎就找不到再放一个饭盒的地方。

老刘又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条黄瓜，都发霉变黑了。冰箱左边的角落里，躺着一袋米，还没有开封。这个样子，他想要“两叔侄在这里共进午餐”，是不可能的了。其实，老刘一点食欲也没有了，也不觉得饿了。

兴兴一直在“忙”，任由老刘在四处“巡视”。哥哥说儿子在网上忙，他想看看他到底是在忙什么，也就站到兴兴面前了。老刘定睛一看，侄儿是在打“英雄联盟”游戏呢。原来这年把时间，他一直忙的是这个呀！

老刘摇摇头，再问，兴兴，你整天玩的是这个游戏吗？兴兴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老刘，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在手机上眼忙手乱。老刘说，你不玩这个，找点正经事做好不好啊？兴兴索性不抬头了，还是在眼忙手乱，只是反问，你要我做什么呀？原先父母管我，现在他们都不管我了，叔叔你又来管我吗？

老刘居高临下看着兴兴，紧咬着牙齿，两只手攥紧成拳头，恨不得将两只拳头挥向侄儿。可是，原先父母管我，现在他们都不管我了，叔叔你又来管我吗？这些话充斥他的脑海，膨胀他的脑门。是呀，他也不管了，还是走吧。

走到餐桌边，老刘又回过头说，兴兴，你做什么，我不管了。你有的是时间，应该自己买点菜，学会自己做着吃。你这样子生活，会把身体搞坏的，又要多花好多钱。《孝经》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兴兴又抬起头，还看着老刘说，叔叔，你别拿这些过时的“之乎者也”来教训我了，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他举起手机晃了几下，大声地说，是信息时代了呀。而且，花点钱算什么，爸爸妈妈寻这么多钱，是给我用的呀。不然，寻钱干什么呀？

老刘牙关咬得更紧了，拳头也攥得不能再紧了，都要攥出火来了。他大步向门边走去，打开防盗门，头也不回就下楼了。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到户外了，老刘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哼起了这几句歌词。唱完了，老刘也就醍醐灌顶了，黄牛角，水牛角，各管各呀。自觉的，他的牙关不紧闭了，拳头也不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