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房子和户口

前年冬天，一个男人申请注销了父亲的户口。然后，他说，父亲一个人就这样走了，冒得意思。我说，你父亲走了，不是没有意思呀。你们两兄弟都搬得好，有了两大家人，在老家又都起了高墙大院。

男人这才从没有了父亲的痛苦中走出来说，那倒是，父亲一生都传统，总是教育他们要不忘老家。他们也比较传统，就依从父亲的意思，都在老家起了屋。不说怎么好，不在其上也不在其下吧。父亲走了，他算是彻底明白了，没有钱，老家也要有房子。家里把房子搞好了，有人住了，人家就会说这一家人人财两旺。逢年过节回来了，一家人喜气洋洋的，把老家那块地方也搞得喜气洋洋的呀。其实，再没有钱，房子旧一点，只要搞得清白，别人也会说这一家人还有人住。如果连老房子也倒了，成为一块空坪了，又再不去起了，别人就会说，这一家肯定没有人了。

清理了几年的重户口，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没有办理二代证的去年就清理归零了，今年搞了大半年的二代证指纹补采，上面又有主意了。凡是已办二代证没有采集指纹的，拿他们的照片在数据库里一比对，我辖区有三百多对相似率高，要求我们核对是不是重户口。我一路核对下来，竟有三十多对重户。经过做工作，只有五对没有处理了。这些人不脱毛，都是舍不得老家和老家的房子。外面有户口，而且都在那里生根发芽了，还舍不得老家这根腊肉骨头丢。我找了好久，终于联系上了他们，有人都还与我捉起迷藏来。

林芝和隔壁镇里的敏敏照片相似率百分之八十多，出生日期只隔了五天。我问村主任，说她们就是一个人。兰兰没有兄弟，开始说是招郎，就把女儿林芝的户口登记在娘家。林芝两岁时，兰兰母亲不在了，父亲也老了，丈夫无所顾忌了，就不肯招郎了，带着一家人回了娘家。兰兰只把林芝的户口留在娘家，陪伴孤独的父亲，自己的户口也到了丈夫家。后来，再有了一男一女，丈夫又用敏敏的名字替林芝在自己家里上了户口。现在，外公去世几年了，户口上就只有林芝一个人了。敏敏书读得好，前年研究生毕业，把户口迁到广州去了。按说，敏敏自读书后，用的都是父亲家的户口，只能注销外公家的户口。可是，村主任联系上兰兰，平时关系好的他们竟然翻脸了，把皮球踢回给了我。他告诉我，兰兰娘家还有几间老房子，想利用林芝的户口保住这个念想，其实只要有机会，说还想在娘家来起房子，用林芝的这个重户口来接外公的后。

敏敏一八年迁的户口，留的电话是空号了。村主任告诉我兰兰的电话，打了几次，也没有人接。上个周五，我告诉隔壁派出所的菊子，请她联系兰兰的村里，上报核对结果，我准备根据她的核对结果注销林芝的户口。菊子说，她不在所里，要到这一周才处理。昨天是周一，菊子不记得了，她们所竟然上报了两个人不是同一个人的结果。肯定是她通过村里联系上了兰兰，兰兰还是想保住林芝的户口。正好林芝同一个组里有个妹子来我这里照身份证，她不认识林芝，却知道兰兰住在她回去的路边。我写了一个号码给她，要她交给兰兰，要兰兰与我联系。我又觉得这么做没多大谱，再打了村主任留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我告诉村主任，他的气还没有消，冷静下来他要我晚上打，他原来也是晚上才打通的。

昨天晚上，一集电视剧现演员名字了，我忙重拨兰兰的电话，竟然通了。她说，正准备打我的电话。哟，会不会打不知道，但我的号码她还是记下了，我觉得有点谱了。我开门见山打消她的念头，你女儿的户口是重户口，登记在外公家的户口其实是个摆设，只得注销了。她说，她原来是招郎，但不是现在的老公，敏敏其实不是这个老公生的，才把户口登记在娘家。哟，与村主任的说法不一呀。不过，我也不要她自圆其说了。我回答，任何人都不能有重户口，何况你家敏敏是个读书人，不但是她不需要这个户口，而且她也明白这个道理呀。她这才说，那干部就按你说的办啰。不过，她还是说，跟女儿联系一下，才告诉我结果。我进一步明确告诉她，要很快回我电话哟。不然，明天我就填你这个号码视你们同意了啊。

还有桂香，一个户口在老家，一个户口在县城。村干部老邱来了，打她电话不接，我之后打了几次，也没有人接。我把核对的任务交给村辅警君君，几天后君君却说这两个户口不是一个人。他说，刚刚见到桂香的女儿红梅，红梅反问，母亲有两个户口，她怎么不知道呀？又指着我给君君的资料说，这两张相片哪里哪里不一样，年龄也隔了十岁。不过，妹子又说，哥哥不久于人世了，母亲想在家里这几间老屋里办丧事。之后，再把房子修缮一下。我说，就是了，桂香是想保住老家的房子，才要保住这个户口。两个户口是重户口是不容置疑的，一个五三年，一个六三年，却都是七月三日。她说照片不对，你哪天到所里值班，我们再仔细看看吧。

昨天，君君值班。我翻出桂香的县城户口，虽说只有她一个人，但查轨迹，她死去的老公和重新立户的女儿都曾经是这一户的户成员，君君才点头认可。我要他把桂香女儿的电话告诉我，他说没有留下，只得再去问了。我皱了皱眉头，这样要到猴年马月去呀？但我也理解这些辅警，他们的能量只有这么大。尽管我把任务都分解下去了，可是大部分特别是这些老大难户口都是我亲自核实的呀。

我又根据轨迹打开她女儿红梅的户成员，查到最近一个办理二代证的红梅女儿媛媛。又进入二代证系统，查到媛媛的电话打过去，我说你外婆有两个户口，老家的户口只得注销了。妹子估计也听说了外婆的户口问题，说她会告诉妈妈的。我说，那你要妈妈今天打电话来。不行的话，明天我会继续打你这个电话，然后确定注销哪里的户口上报啊。

晚饭后，我想休息一会才去散步。电话来了，问白天是我找她不？我问，是桂香吧？她说，是她的女儿红梅。我介绍了情况，并说，你告诉妈妈，不要担心家里的房子，没有户口，房子也是她的。红梅说，是这样，那就注销家里的吧。不过，等一下，她会去妈妈那里，还是要告诉她一声。这个重户口有谱了，我欲擒故纵，不急，明天都可以。

散步打倒转，落起毛毛雨了，我就跑步。一辆摩托车在我面前停下了，小兵说，是落雨了，我才叫你呢。盛情难却，我上了车，他车上有伞。小兵是另一个村的主任，我记得他两天前找我办证，食堂喊吃中餐了，我就要他后来。这两天没有来，我问，身份证寻到了吧？他说，没有，还是要办，明天上午来。对了，她姑妈有两个户口，留下哪个户口好也？

啊，是桂香吗？我很敏感，你们是一个姓呀。他说，正是，打他几个电话了，要他出主意。我说，两个户口肯定要注销一个，至于注销哪个，她城里的户口买了养老保险不宜注销。你也知道，现在农村是在搞不动产登记，但这样的问题多呢。最终，是哪个的房子还是哪个的。我下车了，还不忘叮嘱小兵打姑妈电话。小兵说，放心龙哥，明天上午，我一起来搞好。

有小兵主动出来了，桂香这个重户口应该不是问题了，我喜快地上了楼。看了一集电视剧，又基本上解决了林芝的重户口。看第二集电视剧了，兰兰的电话来了，她说女儿也同意注销外公家的户口了。

这么说，这两个重户口今天都可以解决了。林芝的户口板上钉钉了，桂香的户口，即使还要犹豫，我也会迫使小兵“就范”的。今天早上，觉得要写点什么，翻开“云笔记”，翻出来前年那个男人对老家和老家房子的依恋。我突然明白了，户口在城里的桂香也好，已经嫁出去的兰兰也好，她们在老家留住自己和女儿的重户口，是为了留住老家的房子，也是为了留住这份依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