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里坐落的青山村民小组,没有几个人能跳出农门。我与他们交道这么久,到是发现几个有一些思想的人。老黄就是其中一个,他讲的一些话很有道理,时不时还可以和我论论国家大事。他还有经济头脑,我记得几年前,我问他这一年寻多少钱了。他翻出一本账,清楚地记载了某年某月某日卖了多少稻谷合多少钱,某年某月某日在某人家里建房结了几天工钱合多少钱。七十来岁的人了,还能这样有条不紊地劳动和生活,我对他另眼相看了。现在,他的家庭顶多算过了温饱水平,而他的姐姐妹妹们却都嫁了一些稍有名望的人,都有了一个个兴旺的家庭。可以想象,他的家庭曾经应该也是很不错的。可他却说,他这一生,最大的官就是当了几十年的生产队长,现在叫小组长了。不过,这个队长当得还是有点意思。
我说,我父亲也当了十几年的队长,那时是搞集体。我有十多岁了,也记得当时的一些事情。已经有杂交水稻了,一粒杂交种子可以发一蔸苗子。要扯秧到大田里去插,父亲发明了一个方法,扯秧时在秧田里隔一定距离留下一棵秧苗。这样,这块秧田不要犁田和插秧了,省了不少人工。而且,不再插一回,扯掉了大部分,留下的这小部分直接生长,有了宽松的空间,蔸也发得快多了。可是,留得不是那么横直斜对,且看着好稀的。
公社在大队蹲点的干部来了,看着极不舒服。再看大田,也不是他要求的三乘四或者四乘四,而是四乘五。他一怒之下,要父亲安排劳力拿了,就是把秧苗扯了重插。我们那里是山区,泥脚浅,日照时间短。还流传着一句话,稀禾密谷,密禾屁谷。所以,对干部要求插得密,父亲他们早就有想法了。知道干部要去县里学习几天,父亲就想造成插稀了的既成事实,等秧苗活过来了,干部也就无计可施了。没想到,干部还是不放心,中途又回来了。父亲和他讲不通,就和他对着争了几句,大家都没有谁愿意下田去扯秧。干部气得直瞪眼,但也没有办法。
老黄比我父亲年少十来岁,但当队长却比我父亲更早,经历的时间也更长。我的这一番话,把老黄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开始当队长,老黄就很有心计。上报田亩时,他的生产队瞒了十多亩田,征购粮只有一万六千多斤。又多报了几头耕牛,多留了几千斤饲料粮。别的生产队过了年就没有饭吃了,而他们生产队到了青黄不接的月份,保管室都还有稻谷藏在里面。
插田时他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干部来了插得密,干部走了就插得稀。扮禾时,他们也偷懒,缚的管也缚得格外大个一些。每到这个时候,大队和公社开会,知道他最年轻,都点名批评他。可是,到论产量的时候,他们队,不但是在全大队产量最高。就是在整个公社,也只有友谊大队的红旗生产队能够和他们队不相上下,他又往往成了表扬的对象。干部表扬他时红光满面的,说他年轻有为,有魄力有胆量有能力,就是要多有一些这样的干部。
红旗生产队的产量高,是因为那个队就在友谊水库下面,水库里的水通过渠道灌溉到其他大队和生产队,都要经过他们生产队。有了饱足的水,当然就不愁产量不高了。
有一年天干,有些田里横开直岔了,老黄他们眼光光地看着渠道,可是渠道里却没有一点水下来。他们跟着渠道上去几里路,到了红旗生产队,见到他们的每丘田都是水汪汪的了。他们又跟踪到一个水塘边,突然有哗哗的流水声送入他们的耳朵。他们走过去,乖乖,一个一点五匹马力的抽水机正在紧张的工作,往水塘里灌水呢。
人家下游田里都冒得水,他们还要把水塘蓄满,老黄忍不住口臭,骂了他们的娘。骂归骂,老黄计上心来,就要几个人到红旗生产队的队长家里去稳住他们。然后,他拿出一个扳手,和几个人就开始拆抽水机。这个大抽水机是他们八个生产队共有的,他们拆下来抬到肩膀上了。
公社的组织部唐部长在红旗生产队蹲点,这时他也在队长家里守水。他见到青山生产队来了这么多人,黄队长又不见其人。他发现苗头不对,带着红旗生产队的一帮人出来看,见老黄他们已经把抽水机抬走十多丈远了。唐部长喝令他们放下抽水机,又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老黄色厉内荏,这个抽水机是谁拆的?
老黄只得停住脚步偏着脸说,是我拆的,你想怎么样?这个抽水机我们也有份呀,我们田里也要水呀。唐部长还要耍淫威,赶快给我放下来!老黄说,放下来就放下来,你说个理由听听,你们田里水都满了,还要放塘里了,为什么不让我们抬走?抽水机放下了,唐部长以为他们可欺,还冲了过来。老黄偏不信他的卵弹,和他拉拉扯扯搞起来了。不过红旗生产队的人多,抽水机还是没有抬走。
老黄回去后,连屋都没有进,直接去了公社,要李书记和他一起去,他们一定要把抽水机抬回来。李书记知道唐部长霸蛮,不肯去,但还是写了一个字。唐部长见到了字,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也就让他们把抽水机抬走了。
老黄说,就是公社的一把手李书记,也和他打过架。修一个水库,公社通知各生产队长要带多少人去。老黄把男劳力留在队里做田里的事,只带了一些妇女去。反正是吃“大锅饭”,想沾大家一些光呀。可是,李书记早就把任务分了,而且是按人头分的。老黄有意见了,说这样分不合理。李书记说,分都分了,是不会改动的,谁叫你奸滑巧诈带了这么多妇女来?就是这个“奸滑巧诈”,把老黄惹急了,还冲到了李书记面前。大喊,新社会都男女平等了,妇女难道就不是人了吗?这还得了呀,李书记的权威受到了老黄的挑战,也就手指舞指的。两个人肢体接触了,李书记毕竟年龄大一些,一个不小心,还匍到了地上。
公社还有一个干部,老黄也和他干过一架。修渠道经过他们生产队,有一节是别的生产队的任务,这个干部在那个生产队蹲点。到中午了,有人对老黄说,挖渠道的土压了他们生产队的旱土。老黄过去,见到一块两丈长的土都被渠道土压了。他抢过一把锄头,就挖了几锄土回到渠道里。这个干部走上前问他,你这是干什么呀?并要抢他的锄头。他丢下锄头,捞住干部的衣领恶狠狠地说,就是你这个瘟头。然后,他们也干起来了。
老黄打了这些架,都是为了公事。不打这些架,本生产队的权益就不能得到维护。打了这些架,在干部群众中的威信也就高了。干部也奈他不何,该表扬的时候还是得表扬他。只是,他的瞒报田亩,终于被大队和公社发现了,队长也就不让他干了。很快,这十多亩田也清了出来,饲料粮也不能留那么多了。
第二年,他们生产队的征购量任务,就翻了一番还不止,达到了三万八千多斤。而且,维修渠道的任务也多了一半。事要多做一些,而到第三年很早各家各户就断了粮,只得用南瓜红薯代替,都有一顿没一顿的。
过了三年苦日子,群众又把他选到队长位置上了。有人说,这个队长只有他干得成,大队公社也就听之任之了。以后没几年,公社改成乡,大队改成村,生产队长也就改成村民小组长了。但是,群众叫顺了口,还是叫这些组长为队长。再后来,征购粮任务也取消了。农田由各家各户自由发挥,也就都有饭吃了。
不过,也就是因为老黄的耿直和性格不好,他这一生也就只能当到这个队长。中间有几次,别的队长还没有他这样的成绩,没有他出名,别人的队也没有他的队出名,那个队长都冒背锄头把了。
有一次,一个单位需要一名会计,并看好了老黄。可是,当时,一个出身不好的人受到打击,他看不惯,为这个人写了一个报告。公社干部就说他为四类分子写报告,要为四类分子复辟翻案,就不帮他签字。这样,他就留在生产队,继续当他的生产队长,并继续将锄头把摸到现在。
如今,老黄的队长已经有十来年没有当了。当队长经历的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他的性格和脾气也平和多了。他没有其它想法了,争取把自己的家当好,不当队长当家长吧。
不,老黄又说,儿子也有四十岁了,这个家也让儿子媳妇去当,自己挂个“家长”的虚名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