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前天,我和小彭在窗口值班。八点多一点,一个妇女匆匆忙忙来了,说她的父亲要出个生存证明寄到单位去。小彭说,要老人自己来,需要与当事人见面核对之后才能出呀。妇女说,上次他在我的同事手里出了,也是她来办的,不该是用平信寄去的,没有收到啊。妇女似曾相识,我没有答言,前台的业务尽量让小彭去熟悉、去应对。小彭又说,你父亲不来,硬要出,原来找谁,你还是找谁吧。要我们出,我们对情况不熟悉,必须和本人见面呀。
我瞄了瞄她提供的身份证,原来是水云老人,我们辖区唯一的离休老人呀。老人九十岁了,不久前,广东省老干局领导在我们市县的老干局领导陪同下,还来看他了。应该还在,因为这段时间我没有听说他老人家去世的消息呀。他如果去世了,会轰动整个辖区的,何况还是在我死铁老喜管辖的村子里。妇女也对我说,老龙,你还不晓得我父亲呀,你不认得我了是吧?我是认识老人父女,并相信他老人家还生存着,户口专用章也是在我的手里。但是,要把章子盖下去,我还得掂量掂量呀。
老人万把元钱工资一个月,一个季度核对一次,多吃一个季度就是我们一般工作人员差不多一年的工资呀。我认真地说,伙计,我是认得你,更熟悉他老人家,也知道你父亲应该还在。但是,现在这个证明不由我写,小彭对你父亲的情况不熟悉呀。反正你父亲到所里也只有几里路,你们就送他来,让我们大家都放心吧。其实,我还是对老人至今是否生存,没有绝对把握。但又不能直说,只能这样稍带拐弯抹角地解释。好在妇女还算理解,勉强接受了。
妇女走了,另一对父女又来了。女孩还在读高二,户口本上的年龄却有二十岁了。女孩说,她只有十七岁,是父亲在申报户口时报大了三岁。班里的同学都笑称她为“老大姐”,她想把年龄改过来。前段时间,她父亲来问过,你们要原始的出生医学证明,现在和父亲拿来了。小彭把材料推给我,我看了一下出生证明,还真是在九九年她出生后第三天,由衡阳县妇幼保健院出具的。尽管是手写的,左看右看,我也看不出出生证明的假来。何况,那时的出生证明都是手写的呀。但是,但是,我一边思考着,一边在心里问了自己几个“但是”。
对了,时间久远的手写出生证明要到开具医院重新盖章,证实它的真实性。我捞着了这根“稻草”,把这一条规定告诉他们。女孩说,上次怎么没说要盖章呀?我把有关户口登记的一本小册子翻出来,找出“主项变更”一节,给他们看。有一句话,我还加了横线。就是“要提供原始出生医学证明,该证明还要到开具医院作真实性说明。”女孩还是坚持,我们上次没有说。
是吗?上次,我怎么没有印象。近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上次接待他们的肯定不是我。小彭说,上次也没有说错,是要你提供原始的出生医学证明,你也没有提供呀。你现在给我们看了,才会要你去呀。我说,上次说没说并不重要,到县城去也不是很远,好事多磨嘛。女孩的父亲问,那出不出得到呀?我说,只要你这个出生医学证明是妇幼保健院出具的,就查得到档案,那里的工作人员就要义不容辞地帮你出具这个说明。父亲征求女儿的意见后说,这么麻烦,就不改了。
我说,这有什么麻烦呢?看他们在细声商议,我有点明白了,总不是这个出生证明确实是假的吧?这一对父女都不出声了,都问我还有其它补救办法没有。我一再追问,是不是假的?做父亲的才说,是办的假证,假证贩子收了三百五十元钱帮他办的,而且说包他改得了。我说,确定是假的了,现在就不要指望改了,你想从二十岁改到十八岁以内,这是关键年龄,没有扎实的证据,各级领导都不会审批的,我们更不敢受理呀。你明年就要高考了,今年要学考,安心读书。反正五岁是读书,八岁也是读书,七老八十岁都可以参加高考,不影响你的高考就没有关系呀。至于你说的其它补救办法,你是在永州生的,找到那家医院,找出你的出入院和分娩记录档案,复印一份,由那家医院盖好公章拿来。只要证实你的出生日期确实错了,也可以帮你更正呀。她父亲说,他之前去了,那是家小医院,已经找不到了。我说,那就只有等过几年,看是不是可以作个骨龄鉴定,再辅之以其它材料啊?
女孩他们走了,窗口前台也没有几个群众了,我到里面的照相室录入“三实”信息。“伯伯”“伯伯”,我抬起头,两个男孩到我面前了。一个是朋友庆祝的崽路路,一个应该是庆祝岳父的孙子,我也好象见过。路路说,他老表身份证到期了,要来再照一下。我看了看他递过来的身份证,要到明年二月才到期。我说,是这样,到期换证只要二十元,但要是在到期前三个月之内来换。你现在一定要换,电脑自动视为丢失损坏补领,要收四十元钱。我看,你最好是年底回来办,现在还可以用呀。路路说,那就不麻烦伯伯了,年底回来办吧。
这样的事不解释清楚,容易引起误会和投诉。主动提前来换领身份证的人,甚至比那三个月之内来换的更主动。可是,却要多收他二十元钱。不给他办,又要让他多跑路,多回来一次有的更要多花几百上千元钱。到底怎样办合算,我们要解释清楚,由群众自己选择呀。就是解释清楚了,有些群众都进退两难不好选择。路路他们是年轻人,且相信我这个“伯伯”,对我的解释很快就接受了。而有些成年人带儿女来换证,即使我们也是这样解释,他们却要纠结好久才会极不情愿地离开呀。
我的脑子里还在信马由缰,一个女人和两个老人又进来了。小彭为了女人办理身份证的事,就和她们纠结了好久。女人出嫁了,回娘家办身份证,父母都陪她来,却因为提供不了本人的户口页就不能办理。女人的母亲说,是吧,我早就说了,你户口不在我屋里嗒,回来办不了,你要到你那边去办。你却不信,又多跑了一趟冤枉路。女人说,我那边也办不了,我到派出所问了,只能到户口所在地派出所办,我户口还在娘家呀。她母亲说,我不是让你把户口页带去了吗?你户口迁走了呀。女人说,我户口冒迁走,还在娘屋里。
小彭也弄糊涂了,我在这边抿着嘴巴笑。她们还只顾自己争论,根本就不听小彭解释。小彭查了系统,才说,你的户口还在这里,但要带户口页来办。母亲还要数落女儿,父亲旁观者清,拖老婆离开了。我自始至终听着,觉得好笑,但没有搭言。母亲自以为是,还认死理,以为女儿拿走了户口页,户口也就跟着走了。没有户口页暂时办不成,女人却听成是没有户口办不成,并且不听别人解释,只顾自己高喉咙大嗓子的。好在父亲冷静地听进去了,不然小彭和她们还没有完。
下午,事情不多。水云老人来了,隔老远就叫我“小龙”。在这里工作二十多年了,现在叫我“小龙”的还真不多。但他老人家这样叫我,我还不得不服。知道他是来办理生存证明的,我便要小熊立即给他出。小熊是代小彭的班,打印到关键时候,问我是不是写他“健在”。肯定他也纠结,在是在,健康不健康,他确实没有把握。我说,如果要准确地写,不能写“健在”。最好写他老人家“现在生存”,健康不健康并不影响领工资呀。办好了,我郑重其事地盖好章。并对老人说,早上你女儿来办,走了一次空的,不会怪我吧?老人说,哪里,必须要这样严格,如果上午你们就这样出给她了,那才是没有原则呢。老人还说,小龙,我们也不生了,哪天到我家来玩。我答应,一定来拜访。
玉玉一个人在家里开了一个成衣店,兼带两个孩子读书。她进了夏装回来,连续三天累到晚上十二点,才把该上的衣服上架,该下的衣服下架。我想发个微信过去,想好了一个成语,却表达不出来。直到几个小时后才想起来,把“天道酬勤”四个字发了过去。做了二十多年的窗口服务,我基本上能八面玲珑得心应手。细想一下,就是因为做到了这一个“勤”字,要手勤、腿勤、口勤,还要脑勤呀。
就是这样勤快,有时也有失手和失算的时候。晚上,我与小丁散步。小丁说,他来所里一年多了,有一个成语叫白驹什么的。我立即说,是白驹过隙,“隙”字我误读成“涉”音。小丁说,成语后面一个字音不对吧。我有点怀疑,小丁立即掏出手机。手机上打了前面三个字,第四个字打了个声母,成语就出来了。我说,你们北方人,读的音准一些。也怪我不是全日制的科班毕业生,只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自考生。不过,音读不准,词义我还是准确知道的。比喻时间象白色的骏马在缝隙前一闪而过,光阴易逝,要我们珍惜时间呀。
对呀,这一天的窗口值班,快乐充实,很有意思,也象白驹过隙一样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