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微信通讯录中有新的朋友请求添加我为朋友。电话号码显示是战友老任的,这家伙终于“冒泡”了。这个号码还是六年前,在老祝家,他留给我的。应该不会错,微信头像黑黑的,俨然一个非洲总统,不是他又是谁呀。这六年,我们很少联系过,也不知道这个号码易主了没有。一年以上没有联系的号码,一般我都会让它新陈代谢,这个号码我却留着。因为他是我同一个连队的战友,就是等着他今天“冒泡”的呀。我回答“好”,立即确认。通过之后,他发过来一张孙子的照片,我表示祝贺。他问我和老祝的生日,我说老祝是十月十二日,我后三天。我们约定,老祝生日这天,不见不散啊!
上个星期二,我去了衡阳,记起了这个约定,却忘记了约定的时间,就迫不及待要与他们见面了。我先是联系老祝,他说那天他白班,第二天晚班,要星期四才有空。我说,星期三白天可否去老任家。他说,这个月,家里有个“古董”,离不开。我很快想到了是他的老母亲在他家。他说,是的,母亲已经不认得人了。我知道,不认得人的老人是“难惹”,也就不勉强他,决定单刀赴会。
下午四点三十分,我发了一条微信给老任,你好,非洲总统。没反应,是不是对我这个称呼不满意?他有个外号好象是这个,但又不能肯定。管他呢,战友嘛,不要这么计较,就是他要计较,我都坚决不计较。我只是客气了一点,总统阁下在干啥?还是没有反应,当真生气了吗?六点十三分,微信来了,他说,吃完饭就睡觉,咋了,龙小子?语气有点冲,也许是对我称呼的“非洲总统”的回应。他冲我不冲,平静地说,明天上午帮你卖菜。那太好了,龙大人,他语气中还是有点讽刺的味道。大人?我明白了,他可能是认为我在他面前,有一点高高在上的味道。在他们面前,我是一个小“秀才”,怎能是“大人”呢?
秀才?对了,我记得了,他的外号是“金刚”。原来,是我记错了他的外号。在一条战壕里摸爬滚打了若干年的战友,连外号都不记得了,还是什么好战友,而且还给他安上了另外一个外号。尽管两个外号都是突出他的黑,但内涵却完全不一样。我迅速回话,不是“大人”,我是“秀才”,“秀才”拜见“金刚”。他回复,委屈你了,大秀才。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尤如当年的气场!他又问,与“小白脸”联系了没有?小白脸?啊,就是老祝除“尼姑”之外的另一个外号。我说,他明天要在家里看护老娘呢。
星期三早饭后,我就从小区出来,直奔湘江河边等公交。昨天,“尼姑”告诉我,在河边上447路到附一,再坐128路到电厂,金刚就在电厂菜场卖菜。市里的公交我不太熟悉,平时坐公交都是直接出城回县里乡里,或者进城直奔女儿和亲戚朋友家。到市内办什么事,一般都有女婿的车子招呼着。附一的方向我知道,但这辆公交不报站名,我只得到一个站,站起来看一下,生怕坐过了附一。到小西门站,看见了,下一站就是附一了。
下车后,上了128路。这辆公交就是到“金刚”家里去的,仿佛就是他家里的专用公交,我觉得特别亲切。下了车,摆摊的说,菜场就在后面。我不急着打电话,不能对他吆五喝六的,还是先到菜场侦察侦察。卖菜的集中在市场入口的一大块地方,我寻了一圈,却没有找到目标。只得拿起电话,却是一个小姑娘接的,说她爸爸的电话没拿到菜场去。要小姑娘来带路我不忍心,且显得我这个“兵牯佬”伯伯不专业,也太没有兵味了。热情的卖菜大嫂说,她在菜场有十多年历史了,这几年新来卖菜的都在后面。
我直奔后面,一个一个还得仔细认。“金刚”退伍快三十年了,中间我们只在“尼姑”家里见过一次面。“尼姑”要他来陪我,临吃饭时他才来。我们都喝高了,喝完后我们对彼此都没有多大印象了。微信上的头像是侧的,黑乎乎的也只看到一个轮廓,是弹出了一个名字在先,才确定是他。又不能仔细看别人,怕别人认为我心怀不轨,有损我的军人形象。在东头寻了一个来回,没有。不会是他又到哪里去了,留下老婆一个人在菜场吧。不想那么多了,还是到西头看看吧。
很远,我就看见他在最西头的一个摊位上忙碌着。是他,就是他,我直接走了过去。一声“金刚”,把他从摊位上“拖”了出来。我们又是握手,又是拥抱的。
趁点空,他在商店里拿来两瓶绿茶,塞一瓶给我,一瓶给岁半的孙子。再趁点空,他去买了一些荤菜回来,素的他有。又趁点空,他接过我的“再来一瓶”瓶盖,又到商店里拿来一瓶绿茶塞在我手上。还趁点空,他要老婆先带孙子回去,把冰箱里的鸡拿出来解冻,并要我去他家看电视。
我说,不去,说好是帮你卖菜,卖是不行,陪还是要陪下去的。他老婆到别的店家拿了一把椅子,要我坐下。只是,老婆走后,他一个人,再没有空了。陪到十二点,还有稀稀落落的客户来。他不管了,一样一样地收东西。我协助他装上车,就坐着他的三轮车回他的家里去。
这个家,这也算一个家?我从前门进去,外间一张床,中间一张床和一张饭桌。里间的厨房,实际上就是屋外阶基边围的一个小间。两公婆开了西瓜和哈密瓜,就去忙厨房的活了。
鸡上桌了,“金刚”说是岳父从家里捉来的,还有几个菜和一大碗荷包蛋。“金刚”妻子继续忙活,我们先喝啤酒,“金刚”一家伙上了六瓶。我说,已经喝不了先前那么多了,廉颇老矣。这要什么紧?想当年,一大件二十四瓶,我们四个人就着一锅盖青蛙一扫而光。“金刚”说得神气活现的,看样子今天有得一醉了。
“金刚”说起他退伍后的经历和坎坷。他先是在村里当一般干部,顺便做点小生意到也过得自在。九六年,他当上村书记。刚辙区并乡,乡村工作没有走上正轨,村里该收的没有过硬的政策收不上,要交的还得如数向乡政府交。没办法,只得拆东墙补西墙。到九九年,自己已代了一万多元钱进去。而且,突然一声喊,取消了农特两税,这一万多元钱就没有希望打倒转了,那时候的万多元钱可当得现在的十多万啊。当了多年村书记的岳父也越来越看不懂了,劝他不要含嗒是根骨头,吐掉是块肉,趁着年轻还可以到外面闯荡闯荡。第二天,他就交了辞职报告。进城后,他先是在河那边一个市场卖菜。为了女儿读书方便,六年前搬到河这边这个市场。现在生意还马马虎虎,比起在村里强多了。
强多了?看着租住的这不到三十平方米的房子,我所见过的所有战友的居住环境都要比他好和强。面对他的“好多了”,我无言了。他看出了我的心思,拿出手机,给我看老家家里的大房子,我才放下心来。我问,儿女们呢?他说,儿子二十五岁了,大前年结的婚,现在广东一个餐馆做厨师。媳妇也听话,与儿子在一起,两个人一个月有九千元钱工资。零四年,经济条件好些了,他们又生了一个女儿。当时,就登了户口。说是带养的,政府领导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足了他这个“老书记”的面子。
啊,我知道了,他们的女儿就是上午接我电话的那个小妹子。因为计划生育,我的儿子九七年才出生。没想到,他的女儿更是姗姗来迟啊。
又上了两道菜,“金刚”的妻子也上桌了。她也能喝一点酒,我们就把剩下的半瓶啤酒给了她。然后,我们把一瓶“红花郎”一分为二,又开始向完成白酒的目标冲刺了。我向“金刚”的妻子介绍:老祝因为白,叫“尼姑”,你家老任又叫他“小白脸”;老任因为脸黑膛,叫“金刚”;我叫“秀才”。在三营一连,我们三个人关系最好。还有,宋会合叫“皮合”,颜青生叫“袁大头”,张出生叫“刚出生”。“金刚”妻子说,你们每个人都有外号,就只有“秀才”这个名字好听一点。
我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秀才”在这些“兵”面前,有什么用呢?我这一生,身上的两处伤疤,都是由那个“小白脸”即“尼姑”造成的。
一处是——我们在部队,围着足球场边的一块水泥标语牌追。“尼姑”在一个转角处,突然转身。是热天,我们都穿着短袖。我始料不及,两个人撞了个满怀,他手里的一块玻璃在我手臂内侧剜走了一块肉,我们有几天没有讲话。至今,还留有一条一厘米多长的疤呢。
一处是——我们退伍了,他的女儿快要中考了,他带着女儿到我辖区来爬山。我打开妻子酿造的一可乐瓶未开封的葡萄酒,瓶盖一下子飞起,打在我的鼻梁上,对鼻子的软骨造成了损伤。开始以为不要紧,现在妻子说我,就是因为这点损伤,还破了相。
不过,“尼姑”这个人好。我比他后退伍,开始没有工作,他给我三百元钱,还把一块瑞士英纳格手表撸下来送给我了。我上班后,他来看我,请他到街上一个小饭馆吃的饭,结果还是他坚持要买单。
“金刚”也不甘示弱,说起了他与“小白脸”的往事。他们到驻地老百姓的地里去耍,见一口水塘里的泥巴上有一个个小眼。“小白脸”就用棍子去挑,挑上来一块块河蚌。好大一块哟,有的有小脸盆大一块。他们吃过家乡的河蚌,却从没有见过这么大块的。开始,他们选大块的捡回去,煮了一锅,却嚼不烂。后来,他们就挑小的捡。吃了好几餐,他们才知道,当地人不吃河蚌、泥鳅、黄鳝和青蛙等这些湖南人看起来最好的好东西。以后,每个星期天他们都要出去几个小时,然后满载而归,最后饱餐一顿。
我又说,“尼姑”还喜欢煎点猪油,放在床底下的坛子里。每到连队吃面条,只要领导不在,他就和我端着面条到床边。加上一坨猪油,再拌起来,闻着好香好香的。我们吃得津津有味,从口里到肚子里,一路好香好香的。
说到吃饭,我又口若悬河。一天早餐吃包子,也没有干部在。有人就只吃包子心,把包子皮丢在潲桶里。没人干涉,有人就效尤,甚至把包子皮还丢在地上。效尤的人多了,整个食堂到处天女散花一般。食堂没人了,连长回来了。他平时很凶,这次却耐耐烦烦地把满桌满地的包子皮捡到潲桶里,并喊司务长和炊事班的都来捡。中午,连长亲自下厨,把几大潲桶包子皮倒进锅里,加上水,搅匀,煮成面包粥。
中餐,排队进食堂。连长第一个在锅子里打了满满一碗面包粥,他没有说话。其他人也跟着打,没人敢嗡半个不字。整个一个中餐,食堂里象蚊子掐死了一样,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大家“吧嗒吧嗒”,把两大锅面包粥消灭了得底朝天。这一餐,此时无声胜有声,比任何一餐“忆苦餐”都更有教育意义啊。
“金刚”夫妇筷子都放下了,听得却很认真。我说完了,“金刚”才问,这个连长不是叶司令吧,他看着好象不凶啊。叶司令原来是我们连队的连长,前几年到衡阳市当了警备司令员,还出任了一届市委常委,已于前年退休了。
我说,这个连长是叶连长的前任连长。叶连长老家是湖北随州的,在河南部队;那个连长老家是河南的,却在我们部队。为了照顾各自的家庭,两个人就对调了。我是在叶连长手下当了三年文书,而你们只在他手下当了半年多的兵。他恍然大悟,其实,他们在一起半年都冒得,难怪他记不起来了。
当兵第三年,我们去教导营参加预提班长培训。回来后,我当了文书,“金刚”又调去教导队了。我说,叶司令很重感情,我和“皮合”以及另外一个战友,一个是文书,一个是炊事班长,一个是司机班长。司令不但记忆犹新,而且对我们非常的好。只要看见我们三营一连的战友,他就格外热情一些。只可惜,“金刚”和他交道打得少。
“金刚”说,还有一件事,别人说起来,他也没有印象了。一次,部队几百个兵和地方一个砖厂打架,他就不记得了。我说,肯定是你没有参加,我也没有参加,后续的处理也是半公开的,你就没有锁定在脑海里。
我说,记得你比别人多读了几年书,讲话一套一套的。他说,不该高中没有毕业,到部队也就考不了军校。第三年,在教导营,连长找他谈话,看可不可以转士官?那一年,志愿兵已经改为士官了。他坐地等花开,结果,连长说,你不该是湖南兵,是河南的绝对可以转。这样,他就回来了。
他又转而问我,大家都喊你“秀才”,知道你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为什么不考军校啊?我说,我想当军官,但那几年军校考的是理科,我学的是文科,我有自知之明。转志愿兵和士官我又不想,我们连队的志愿兵都是胡子拉茬的,兵当油了,没有谁有阳刚之气。还有好多人都弄了残疾证,我也不肯,好好的人成了残疾人算个什么呀?最后一年,部队终于有转干指标了。每个营报一个,营里还把我报上去了。结果可想而知,十来年的提干对象压在那里,全旅才三个指标,我知道自己是陪考,也就坐地等花开,也就等不来花开。要退伍了,指导员还留我,一边当文书,一边到他夫人任职的驻地中学去教书,我也婉言谢绝了。
“金刚”说,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你退伍后,还不是有了一个不错的工作呀。我说,你“金刚”不但是金子,还是可以揽“瓷器活”的“金刚钻”呢。对了,你现在每天都干些什么?他说,哪里,每天都是现事,打现摆子。清早两点半起床,到西园批发市场进货。五点前回到市场,妻子摆摊子,他回家把先一天没卖完的菜再拖去。然后,他守摊。妻子招呼好小孩后再来,两人卖一个上午的菜。等基本卖完了,才回家做饭吃饭。然后,睡觉。吃晚饭后,继续睡到第二天清早。
听了他这一天的作息时间,我傻眼了。本来,我是问他这一天的业余时间都干了些啥。知道他的文笔可以,还想和他卖弄卖弄。没想到,这些他都没有兴趣了。我说,不错,你们两口子都能喝点酒,可以把这个共同爱好发扬光大,喝出感情,喝出温馨。是啊,他来了兴趣,说他仅仅剩下这个“兴趣”了。不过,平时,两个人都是喝“沱牌”,今天幸好家里还有一瓶好酒。
我知道,“金刚”还有一个兴趣,就是看微信。家在农村,奔五的人了,很少有人有这个雅兴了,“金刚”却还保持着微信畅通。我在他家三个小时了,时不时开流量看有不有微信来。他肯定也是隔段时间打开一下流量,才保持了和我们这个可贵的联系方式。昨天下午,他绝对也是睡醒了,吃晚饭,才看到我的微信。我还以为他是对我叫他“非洲总统”有想法才这么迟迟回复,看样子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金刚”重任在肩,下午的睡眠时间不多了,还是要让他眯一下。酒足“话”饱了,我赶紧告辞。“金刚”妻子说,晚餐的菜都切好了,我坚持要走。不过,来的时候,看到停车坪里有到火车站的公交,觉得完全不必要转公交,心想就坐这个直达火车站的车嘛。因为酒喝多了,火车站到女儿小区又还有一段距离,我怕走错了,还是走了转公交的“回头路”。
走了这个“回头路”,就意味着,“金刚”这里,我还要回头的。不久之后,我会象在他们面前承诺的一样,还会来看他们,还会要酒足“话”饱的。(201606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