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膀胱的石头打下来已有四天,拔了尿管还是小便不出来。医生说,前列腺增生的手术,不得不接着做了。这样,就打破了我旅游过生日的计划了。这次旅游,是去年四十九岁生日就开始筹划了的。去哪条线路,怎么走,女儿女婿都有了详尽的计划。晚上,妻子与我商议。她说,她留下来照顾父亲,女儿女婿陪我出去。我说不行,那就不去了。女儿来电话了,和妻子的说法一样。我说,你外公正在做手术,妈妈又没去,我去了也没心情,还是不去了吧。妻子再劝我,不能陪你去,是特殊情况,有女儿女婿陪也是一样的啊。女儿女婿?我说,我们也是岳父的女儿女婿,生日这天陪岳父做手术,也很有意义嘛。不去了,真的不去了。
我第一次对妻子说不去,我是客气;第二次对女儿说不去,语气还有点生硬,因为说不出合适的理由;第三次说不去,是有理由了,我也是岳父的女儿女婿,我心里释然了,是说心里话。三次说的“不去”,让我经历了一次心路历程,也通过了岳父住院后对我的第一次“考核”。
这几天,都是妻子在照顾岳父。做手术那两天,妻子还在陪夜。第一次手术之后,我一直在县城,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儿子的学校。心想,第二次手术和第一次一样,还是以妻子为主照顾岳父。毕竟父女之间方便一些,易得沟通一些,也能更高效地照顾好他老人家。我能够放弃旅游,陪岳父手术,就心安理得通过了这次“考核”。
生日这天,医院通知,手术又要延迟一天。
第二天, 手术做完已是傍晚六点,做得成功且平稳。我和妻子陪到七点,必须要有一个人回去管理儿子和另两个租伴,而且过了七点半就没有公交车了。我说,老婆,是我还是你留在这里?随你!我想,妻子肯定会主动留在这里,因为妻子原来就表示过,晚上由她陪护。没想到,妻子“出尔反尔”,不按套路出牌。她以为我“良心发现”,也说,随便呀。她“随便”了,我就“随便”不起来了。捱了一会,谁也没有表示自己留下来,两个人的“随便”都更不能“随便”了。同一病房的一个病人而且说,那就只有“锤子剪刀布”了。
这个病人的话两头都去得,也许是针对我们姿态低都不想留下,也许是针对我们姿态高都想要对方离开。斧打凿,凿入木。我仿佛看到岳父、妻子和旁人都在盯着我,来不及思索,立即说,我留下!妻子也没有客气,招呼了一些事,就走了。留下来,我还真没有这个思想准备,但不得不仓促应对这场“考核”了。草鞋冒样,边打边象吧。
我冷静下来,把今晚的“考核”内容大致梳理了一下。手术后是大量的输液,上一瓶输完了,要及时通知护士换下一瓶。岳父下面插着尿管,还要有大量的生理盐水导入体内,生理盐水和尿液从尿管排出来,盆子里不要多久就会满了,要及时倒掉。岳父中午就没有吃饭,术后又要六个小时才能补充流食。他有胃病,饿不得,晚上十二点要喂粥。不就是这几件事吗?没什么难度呀。病房里还有电视,看看电视,困了再在床边眯一下,任务应该是能完成的。
八点钟,岳父催我去吃晚饭,我叫护士换好液体后就下楼对付一下自己的肚子。医院不远处有一家“大不同”面馆,那里的牛腩面不错。几年前,我照顾父亲在这里吃了几碗,印象还蛮深。可是,店内,几个服务员都在吃最后的晚餐了。门口,老板娘在打扫卫生,连声说“对不起”。不远处,有一家春风排档。几天前,我们一家人在那里中餐,很实惠。进了排档,我选了一份侧骨肉,叫了一瓶小酒。二十五元钱,酒足饭饱,我哼着小调回到医院。
九点钟,妻子来电话“慰问”。我报告,现在情况稳定,三公斤一袋的生理盐水快导完了。我计划到十二点,服侍岳父喝完粥睡下,液体也会输完了,就走路回学校。换生理盐水我也没有叫护士,自己就亲历亲为了。
十点钟,一个娄底电话打进来,是岳父的侄女问病。一会儿,岳父的侄儿成刚带着老婆孩子来了,一阵欢声笑语,让静寂的病房有了生机。我的姨外甥波波也来电话,说是到衡阳了,就打的过来看外公。
十一点,液体输完,生理盐水还在吊着。波波来了,我们说了不少话。
时间过得还算快,快到十二点了。岳父在床边吐着酸水,我知道岳父饿了这么久,胃又不舒服了。我赶紧把妻子给岳父预备的稀饭拿出来,倒来半桶热水,温着。热了,我就喂给岳父吃,岳父不要我喂。吃完稀饭,我又拧好毛巾给岳父揩嘴巴和双手,再要岳父躺下。第二袋生理盐水又告罄了,我又换一瓶,开小一点,估计可以坚持到天亮妻子来。我又把一脸盆尿液清空,盐水开得小,这一盆的空间也够用。
然后,我轻轻地开门走到楼下,天上却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回学校足有五里路,徒步走有信心,可这场雨却难倒了我。我想到了一段话,其中标点符号的位置不一样,意思就完全走样了。我标点成,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于是,咚咚咚咚,我又回到病房,且把生理盐水开大一些。
“十二床”说,他和我岳父都刚做手术,要我到十床将就一下。十床赶紧挪开一个位置,并丢过来一个枕头,示意我在他的脚头睡下,我婉言拒绝了他们的好意。长大后,我除了和妻子睡一张床外,就很少和别人同床。少有的几次,我也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搞得别人也不得入睡。
靠墙有几箱生理盐水,我搬过来一箱,坐在上面,靠在十床床铛子上挣扎着眼睛看电视。十床说,这样睡不着的,而且会着凉,在医院就不要讲究那么多了。我虽然没有看对方,但他的这些话不痛不痒地砸在我的身上和心里。我立即起身坐到床上,躺下来,也迷糊过去了。
不到二十分钟,我又清醒了,睁开眼,电视已关了,大家都睡了。原计划看一晚上电视打发时光,也泡了汤,又不能再打开,那样影响病人休息。我抱着枕头,蹑手蹑脚出了病房,到护士值班室。我二话不说,把枕头摆到办公桌上,就睡了起来。护士说,这样会感冒的,而且病人需要照顾,要我把靠椅也可以搬到病房去。我又回到病房,还是靠在十床床铛子上时睡时醒的。
折腾到三点钟,我一点睡意也没有了。怎么办,我打开手机,仔细看了过去收到的已看和未看的所有信息,还看完了微信上收藏的所有视频、照片和其它文件。又打开“云笔记”,记录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四点钟,外面没有了雨声,我又萌动了回学校的念头。我起身换了一瓶生理盐水,又倒掉了大半盆尿液。下楼后,医院的大门却被铁将军守着,传达室的门也紧关着。我死了这份心,决定还是坚持到最后吧。
上楼后,我侧着脸,岳父病床脚头的一本小册子吸引了我。上午在来医院的路上,有人在散发这个小册子。妻子接了,我还故意把脸朝向另一边,对小册子不屑一顾。这时,有用处了,我拿过来,是蒸湘区妇幼保健院编写的《妇幼情》。我耐着性子一路看下去,几乎没有放过一个字,一则防治失眠的文章更是吸引了我。由于写作熬夜,我原来得过神经衰弱。文章介绍,一是用洋葱捣碎置于小瓶内睡前闻几分钟,二是生姜切片用布包于枕下,三是睡前用大枣泡水喝,四是用醋加热水泡脚。听说都有用,一个网友不是说她老失眠吗?明天就告诉她这些方法。
六点多一点了,“考核”快结束了,窗外透进来越来越亮的曙色。妻子来电话了,要我回去吃早餐。我说,要七点半才有公交,你索性吃了早餐来换我。放下电话,岳父又在吐酸水了,早餐店肯定没有开门。我倒来一盆洗脸水,拧好毛巾递给岳父,又要岳父鼓了两口水把口漱一下。剥下两个香蕉递给岳父,让他胃里好过一些。“十二床”又递过来一瓶八宝粥,让岳父消灭了。天大亮了,我出医院端来热粥和包子。看着岳父风卷残云,我心里也云卷云舒的。
这天晚上,病房的四张床都住满了病人。妻子说,她在这里陪护时,有一张床空着,她可以睡几个钟头。妻子比我的睡眠需要还多一些,假如昨天晚上我走了,是妻子留下,难以想象,妻子会怎么过来。看着我一样一样完成了余下的任务,病房里的几个病人都说我孝心好。她们并不知道我有两次要回学校,是“雨将军”和“铁将军”分别挡住了我。终于,我没有半途而废,把一个越来越健康的岳父交给了他的女儿、我的妻子。
没有去旅游的“考核”只是预考,真正的“考核”是这一个晚上的实战“考核”。这次“考核”,妻子满意,岳父满意,岳父的病友都满意。只是,我自己明白,对自己还不满意。不过,走过来了,挺过来了,就等于在战场上,面对着生死存亡,有了当逃兵的念头,但最终没有退缩,消灭了敌人,把军旗插上了山顶,还是应该立功受奖的嘛。
这次“考核”,我给自己打八十分。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岳父再要“考核”我,我就再不会有一丝丝当“逃兵”的念头了,就能把“题目”做得更完美,就能得满分了。
说的什么,下次再不会这样的机会了。乌鸦嘴,掌嘴!(201512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