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丽家门口来了几个娘屋人,她就聊起了在娘屋做女时的一些趣事。
春丽说,她那时候不懂事,疯疯癫癫的。婶子的女儿香香和她一般大,一班同学放学回来,在路上打打闹闹的。有人戏骂香香,喊出“五帝阎王”的名字。“阎王”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说,要坏人去见阎王吗?之后,春丽姐妹有什么不和,她也这样骂香香。队里和她年龄相仿的男孩女孩,一拢堆了,有人多她的事。她还是针锋相对:你这个“五帝阎王”;你是个“五帝阎王”;你刮脱一番皮,都是“五帝阎王”……
有一次,春丽又在骂别人为“五帝阎王”。被婶子听到了,把她拖到一边责备。你这个癫子妹子,冒大冒细,打烂你娘的锅子底。开口闭口“五帝阎王”,你知道“五帝阎王”是谁吗?是我的娘,香香喊外婆,你也可以喊外婆。她叫王五娣,所以别人叫她“五帝阎王”呀。
是她呀,那就真的是一个“五帝阎王”。春丽从小就看那个“外婆”不顺眼,从来就没有叫过她一声外婆。以后,她虽然再没有叫谁为“五帝阎王”了,但还是没有叫过她一声外婆呀。
那个“外婆”好孤独的,春丽说。我问,她不是有这么多子女吗?怎么会孤独呢?春丽说,不是这个意思,但也是这个意思,她对别人孤独,就没有人惹她了,自己也就变得孤独了。
那时候,普天之下生活条件都差,但“五帝阎王”的家里比大家又好一些。田土里有什么事情,总要请别人去做。现在叫剥削别人的劳动力,那时只要有餐饭吃,别人也乐意去做呀。
一天, “五帝阎王”家里的事情没有做完,第二天还要接着做。可是,第二天她不喊这些人了,却喊自己的子女去继续做完。别人都以为是轻快事了,由她自己家人做完也不算怪事。
一个伙计中午去她家耍,就明白还不是这个原因。桌子中间炖了一只大母鸡,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的呀。那时候的母鸡是要让它下蛋的,不会轻易宰杀。是它自己死了,“五帝阎王”不想把口福分享给别人,那点活就由自己家里的人干了。
是呀,刘嫂说,你那个“外婆”,是配得上这个称呼。后来,“五帝阎王”的子女大了,几个女儿都出嫁了,还是她当家主事。十个手指有长短,女儿也有从米箩里跳到糠箩里的。芳芳家里到了荒月,吃上顿没有下顿,就在娘家买了几次米。名义上是买,但因为家里欠了不少钱,有可能还冒得还。
这天早晨,芳芳又去娘家。“五帝阎王”说,不巧,家里也没米了。芳芳不解,我昨天晚上就给你说了,那时你没说没有呀,怎么睡一觉就没了呢?“五帝阎王”怒气冲冲的,没了就没了,昨天晚上没去看呀。芳芳还是不相信,那你晚上做饭时看了呀,但她没有怼娘。
芳芳骑着单车回去,前面一个人挑着两个袋子。芳芳认识,是一个米贩子,那就从这里买些回去吧。米贩子说,你不是从娘屋来的吗?我清早也是从你娘屋里来,这些米都是从你娘那里买来的。
有个这样的娘,也就有个这样的崽,“五帝阎王”不但小气,还心毒,崽也一样,李嫂接着说。“五帝阎王”不在了,是儿子久久当家,他分妻子冒得说话权,还经常对妻子拳打脚踢的。
一年冬天,久久的儿子病了。妻子慌急慌忙,用被子裹着小家伙背在背上去卫生院。到院里,医生说,小家伙已经落气了。妻子无计可施,只得又背回去。久久正在犁田,听说之后,从田里冲上来。他怪罪,是妻子将儿子背在背上被被子闷死的,一把将妻子推倒在冬水田里。别人劝他,妻子这样背着,小家伙的头在外面,不是闷死的。他还不管妻子,转身扬长而去。几天后,妻子就半疯半癫了,他也不带妻子去看病。她就几次看见,久久的丈母娘为女儿到处寻草药子。没多久,妻子就走了,久久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我说,那这个久久比娘还心毒一些。娘对一家人,还护犊,还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女儿嫁出去了,总算还给了女儿几次米。相濡以沫的妻子,他竟然这么狠毒,不分青红皂白呀。
春丽说,就是,比娘还不如,比“五帝阎王”还“五帝阎王”。
还真被你们说中了,刘嫂说,你出嫁后,不知什么时候,不知是谁先叫的,人们就叫久久为“五帝阎王”了。
不过,没叫多久,李嫂说,这个“五帝阎王”也去见了阎王。你婶子的娘家现在几乎冒得人了,没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