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结婚是在上个世纪的七四年,还是在他分水坳塘边的老家。
舅妈娘家送亲的来了十四个人,是按规矩来的,“老爷”即男客七个,“奶奶”即女客七个。坐席了,神堂下东面的八仙桌坐“老爷”,西面的八仙桌坐“奶奶”。舅舅家各安排一位德高望重、相貌堂堂的男女,陪着“老爷奶奶”坐。
吃了一会,西面桌子上舅妈二弟的小女儿要坐到东面桌子上来。东面桌子上的男客是由村里王书记陪客,他坐在敬酒的位置上,是不能换的,不能让客人敬酒呀。这一桌“老爷”,也没有谁愿意坐到“奶奶”的那一桌上去担任“妇女队长”。
于是,坐在东廓上席上的舅妈大哥就主动把位子让给侄女,并说自己挂角就是了。王书记还请他到一边做工作,他也坚持着要挂角,并说他没有任何意见。王书记才搬了一条丁凳,让他在上席的右角伴着侄女坐下,继续喝酒吃饭。
第二天,二舅和舅妈去黄土塘回门。这一天,是新郎倌大,那边也讲规矩,请二舅坐了东廓上席。吃完饭后,二舅正喝着茶,聊着天。可是,里屋的岳父大发脾气,他的儿子大学毕业,又在县里当干部,送妹妹出嫁,却挂了一个角。送了一个这样的亲,是怎么搞的呀?你一家人也太看人不起了吧。
岳父虽然不是当面说,但句句都是说给二舅听的,二舅的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点燃了。他不敢把矛头直指岳父,就站起身点着大舅子的名骂给岳父家里所有人听。你读了大学当了干部有什么了不起,就可以歪曲事实了吗?我家两张桌子能够坐十六个人,你们来了十四个,加上两个作陪的,也没有多坐一个人啊。你挂角,是因为老二的女儿要到你那张桌子上去,你能够怪我吗?而且,是你主动提出要“挂角”,我们还反复做了工作,你当时也说没有任何意见呀。没想到,你就是一个“三边脑壳”,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啊,回来还要告状。今天,我和你妹妹来回门,你有意见,就不要请我坐上席啊。既然坐了这个上席,这一天,就是我最大呀,你就得尊重我呀,我就不得怄你们这个气呀。
这个脾气一发,大舅子气言不出,还踱着步躲到别人家里去了。岳父没想到女婿竟然敢于顶撞他,还顶撞得有理有节,让他无法反驳的。他是一家之主,不能好事变成坏事,一肚子火也只得隐忍不发了。当时,是风平浪静了。
二舅再次去岳父家,岳父不和他说话,没有一点笑相,眼光总是躲闪着他。一个邻居对二舅说,你岳父在黄土塘,还是一个人物。这么多年,只有他说别人的份,没有哪个敢说他半句呀。你这个做女婿的也太厉害了,竟然敢当众数落他的不是呀。你岳父发誓说,他今后到你分水坳来,都死块拐血哟。结果,至今许多年了,岳父真的没有来过他家一次。
二舅那时在乡计生办上班,计生办刚成立时设在卫生院。岳父是第二年才来过卫生院一次,还是因为他的一个亲戚也在这个卫生院当副院长。
二舅知道岳父是个硬头人,觉得自己那天的火发得也是大了一些,不应该这样针尖对麦芒,也就总觉得欠了岳父好大的一个内疚。就陪岳父喝了一次酒,喝得也不是很愉快。岳父要走了,他送到供销社门口,也只是二舅一个人借着一些由头说话。二舅进了供销社,上好的桔饼,他一次买了三斤递给岳父。
岳母后来对二舅说,你丈老子把桔饼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每天晚上咬几口,吃了个把月才吃完。你看,他能够这样吃你的桔饼,他对你是满意的了,他绝对原谅了你呀。只是,要到你家里来,可能还要一些时日。你要有点耐心,他一个读书人,丢不下这个面子呀。
几年后,舅妈才生了小海。二舅在老家做三朝酒,岳父家做了两担粑子,都是发脚送来的,岳父还是没有来。到小海要满周岁了,有人劝岳父。他才答应,看在外孙的份上,也是应该要去一次了。可是,小海是八月份生日,岳父六月份就去世了。
岳父的丧事,二舅从头到尾都在那里守着。想到岳父最终没有去他家,他回门那天怄的气也就不算什么了,他反而觉得是他对岳父不住,欠的那个“内疚”也就越来越深重了。
二舅觉得对不住岳父,岳父不在了,也就越来越觉得对不住大舅子了。大舅子论年纪比他大,论起舅妈来说更是哥哥。二舅反思,大舅子书深理明,应该不是他告的状,而是另外哪个送亲的无意中漏了音,让岳父知道了。大舅子在官场上出道也比二舅早几年,要说怄气,他才是当了冤大头。一头是父亲,一头是妹夫,解释没有意思。找到真正的多口人来对质,又要多得罪一个人。受到的那些气,就只有他一个人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了呀。
再说,他们两郎舅后来感情还越来越深了,大舅子总是护着二舅。特别是二舅的儿子小海高考结束了,是他大舅在湖南大学有个同学,刚好上了学校的分数线,就如愿以偿在那里读书了。
小海大学毕业了,结婚了。小海的老婆也是湖南大学毕业的,还是学校的王牌专业土木建筑工程。两个人在深圳都有了不错的工作,有了房子和车子。还赶上放开计划生育,又有了两个儿子。小海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蒸蒸日上的,不要二舅操好多心。二舅深知,很大程度上都是搭帮小海的大舅呀。于是,二舅对大舅子也就没有丝毫怨恨,而且也只有日复一日越来越沉重的负疚感了。
大舅子前年亡故了,二舅带着一家人,从县城到乡里滚了几天,直到把大舅子送上了山入土为安。
这两年,二舅心里这个沉重的“内疚”,才慢慢缓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