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上班,我提前一天到单位。例行公事,先到坐落的这个队里走一圈,喊拜年。家家户户都客气,我也只在计划内的五家喝了酒。有时半杯,有时一杯,总量并不是很多。可是,一个晚上都口烧,满电热水壶的茶喝了个一干二净。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我和几个街坊又待在一起了,我就翻出来这些旧账。杨师傅说,那天你在我家也喝了,是米酒呀,大部分人家里都是米酒呀。我说,是年纪大了。他说,可能有人家里的酒不是土饼药蒸的,或者说就是买的米酒。买的米酒,为了增加浓度,提高产量,有人就加了酒精粉。
我说,是呀,二十多年前,我在乡政府时,买过一次米酒。开始喝还可以,放在玻璃坛子里七八天,就有一些茸状的东西浮起。再过半个月,这些茸状的东西又沉到坛底,形成了厚厚的一层。结果,这一坛子酒我都倒了。不过,现在这些假东西少了,即使假,也不会假到那个程度了。特别是你们这个队,米酒应该都没有问题。出现这样的状况,还是我不胜酒力了。
哼,秋红说,别说得这样干净。这个队,做假酒的也大有人在。那时候,街上有家酒厂,就是做这种假酒。你是一次买的多,就发现了这些茸状的东西。好多农户家里有事了才买,当天或者几天就喝没了再买,就看不到这些东西了。其实,就是酒精粉兑水呀。
啊,我惊讶,连一点米酒的成分都没有吗?
就是没有!秋红说,我们队里的老假和酒厂老板是亲戚的。有一段时间,老假和他儿子每天就拿空塑料桶出去,到井眼边。不,井眼边有人挑水,怕别人看到,他们多是到河边、田边装上水,再倒一些酒精粉进去,充分摇动,就是酒了。近边,他们不敢卖,亲戚还有个酒厂做幌子,他们家就没有熬过酒呀。儿子力气大一些,挑一担塑料桶,也走得远一些,卖到水口和狮子桥去了。老假就用扁担把一个塑料桶挑在身后,到排前九峰高头去卖。
这样的酒也能喝,难道就没有谁喝了之后出事吗?你这是说传奇故事吧?我瞪大着一双眼睛看着秋红。
不相信是吧?秋红说,我开始也不相信,直到我亲眼看到一次。一天,我到杈子桥大娘家里去。在岘底,看到一个人拿着塑料桶在水渠口子下接水。水渠在两三丈高的山排上,这个地方有个渠道口子,水有剩,就从一整块石面上冲下来,成了一道小瀑布,蛮好看。我远远地看着,这个人怕水溅到脸上,侧过脸,我一下子就认出了是老假。听说他是在外面卖酒,那他这是在干什么呀?
正是中午时分,我戴着粽斗蓬,忙把斗蓬扯下一些,别让他看出是我。水接满了,老假要下来了。我紧走几步,在拐弯处停下来,躲在路边看他到底要干什么。很快,我就看出名堂来了。
老假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倒一些进桶里,然后拧上瓶盖,死劲摇动。原来,他就是用酒精粉直接兑水,就变成了酒,卖到别人肚子去了呀。他这一桶卖完了,又换一处地方这样摇出一桶酒,继续卖。有人说一个人差,比杈子桥还差一些。老假这样卖酒,简直是坏了良心,比杈子桥还差多了呀。
她家老邱是个酒马桶,之前也在酒厂买过几次酒。从杈子桥回来后,她就对老邱说,酒厂的酒坚决不能喝了。之后,她一直是用自己买的土饼药熬酒,虽然麻烦一些,也情愿呀。
我似有所悟,这条街上两个有“老假”绰号的男人,我都认识。一个叫“老假”,因为他有娘娘腔,又喜欢在女人堆里混,衡阳话“假”和“姐”谐音。一个也叫“老假”,是因为口里夸夸其谈,道貌岸然,却没有一点实际功夫,是“嘴尖皮厚腹中空”的那类。秋红队里的“老假”,与这两类人都不沾边,莫不是因为他卖假酒吗?可是,你秋红看到他制假酒时,就认识他是“老假”了。而且,我在这里也住二十年了,就很少听到有人这样叫他呀。
杨师傅说,其实大家都知道,也有人早就看到了,只是和秋红一样,看破不当面说破。“老假”这个绰号,就是因为他卖假酒得来的。他自己心里也明白,那时别人这样叫他,他也含含糊糊答应。不过呢,这个名字没有叫好久,好久也没有人叫了,所以你就很少听到呀。
现在很少有人叫他这个名字,杨师傅说,也是因为他卖假酒,虽然没在近边卖,还是被人识穿了,也就慢慢没有生意了。他这个生意,也就成了短命鬼生意,不到三年就没做了。怎么说呢?还是得承认他脑瓜子发达。他的儿子更聪明,不卖酒了,就到省城去了。不到几年,也混得风生水起,成了我们这个队里的首富。可是,几年前,又变成了队里最大的欠账户了。
杨师傅继续说,“老假”年老了,奋斗一生,曾经赚得盆满钵满,结果还是被打回原样。他常在屋里唉声叹气,乡里乡亲的,大家都遵循“打人不打脸”的原则。不是象秋红一样亲眼看见他用渠道水兑酒,也没有谁记得这些陈年旧事了。于是乎,“老假”这个绰号,不但是没有人叫了,如果今天秋红不提起,他都不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