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年下学期,是我在杮竹高中的第二学年了。农历十月十五日是我的十四岁生日,这一天我刚好在家,却不能在家过一个完整的生日。那时只有星期日一天假,清早就要动身,走四十多里路到学校去啊。不过,如果在家里过生的话,母亲还不要耗费多么多鸡蛋,煮一碗荷包蛋有不到十个就够了,我顶多多吃两个,其它的全家人都有份啊。这一次,母亲煮了二十个鸡蛋,这些鸡蛋一家人可以吃好多餐啊。
那天早晨,母亲早早就起来忙碌了。她先是在锅里把蛋煮好,捞出来滤干水。然后,办早餐给我吃。我边吃早餐,母亲把蛋用纸包好,塞进我的书包里。母亲嘱咐,现在还有些烫手,到学校才吃。而且要慢慢吃,多吃两天,现在的天气不会坏。吃快了会噎着,吃多了又会不消化。
带着鸡蛋,带着母亲的嘱咐,我上路了。书包在背后,平时有些晃动,这次有了二十个鸡蛋在里面,落落实实在我背上不晃了。我一路走得轻松,一点也不感到沉重。初冬的路上已有寒风不断光顾我的身上,可鸡蛋的温度紧贴着我的后背,把温暖传递到我身体的每一处地方。我越走身体越发热,一点也不感觉冷冻。
出了泉水大队,过了兰田大队,到横江街上,就要上光狮岭了。我肩膀耸了几耸,鸡蛋在书包里面有了终于滚动的感觉。我肚子里好象也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是饿了吗?不应该呀,母亲早上还做了好菜。我三叭两咽,吃了两大碗饭。不对,是母亲的煮鸡蛋太诱惑我了,是我想要提前享受这一份母爱了。
我把书包移到胸前打开,纸包已经松开了,难怪它们在里面也不安分了。我轻轻地拎出一颗鸡蛋,再握紧在手心里。已经不烫了,但还有余温。我握得更紧了,我明白,这是母亲的温暖啊。我边走边握紧,还是舍不得吃。直到鸡蛋的温度和我手心的温度是一样的了,我才松开。
这时,肚子里又“咕噜咕噜”作响了。我看着鸡蛋笑了笑,在路边的石头上把蛋壳敲破。母亲原来告诉我,吃煮鸡蛋,蛋壳磕破后,要用两个手掌握着不停地搓,搓到蛋壳都离开了蛋身,轻轻一揭,就一次性褪去了蛋壳,不会有一点蛋白沾在蛋壳上。我依样画葫芦,一个白白的蛋身很快就在我的眼前了。蛋香扑鼻而来,我的肚子里又“咕噜咕噜”了两下。
我朝蛋身点点头,掰下一小块蛋白放进口里,蛋香一路香到肚子里。于是,我也不斯文了,一块一块掰下送进口里,没多久就只剩下一个蛋黄。一不做,二不休,我又一古脑儿都送进口里。接着,我又剥了一颗,吃下的速度更快。我开心一笑,并没有噎到啊。
过了野狮坳冲口,路右边有一口井,每次路过我都要到井里“讨”口水喝。哈哈哈哈,我还想吃鸡蛋,但又怕噎到,这下不怕了。我索性坐到井边,吃完一颗鸡蛋,就匍在井沿上,吞下一大口井水。也不敢多喝,别让水占住了胃的空间。我站起来,咽下这一大口井水,一阵清凉从口里到胃里,这一路的蛋沫都清理干净了。我又剥下第二颗吃下去,再喝一大口井水。这样,我一连吃了五颗,也没有噎着。只感觉肚子里充实了,我拍了拍肚皮,又上路了。
路边又遇到四口井,我都坐下来,就着井水吃几颗鸡蛋。最后一口井,吃了几颗,我还想吃,可纸包里已经空空如也。我搜索着书包,也没有哪一颗鸡蛋滚到哪一个角落里躲下。
母亲嘱咐我到学校才吃,才到金溪庙,离学校还有十八里路,我就把二十个煮鸡蛋消灭得一干二净。就着清凉的井水,都没有噎到。母亲还嘱咐我,慢慢吃,吃多了会不消化。全部吃下去了,当时没有胃胀胃痛,但之后会不会影响消化,我还真有点担心啊。不过,后来几天的事实证明,什么后患也没有留下呀。
现在我们教育小孩,吃蛋也要慢点,别噎着,别不消化。甚至有人因噎废食,不让小孩吃蛋黄。更有营养专家说,一个人每天进食不能超过两个鸡蛋,否则营养成分吸收不了。不消化是一时的身体某个部位的不适,不吸收是身体更深层次更长时间的不消化。
遵照专家的嘱咐,更是因为生活水平提高了,我以后再没有一次吃这么多煮鸡蛋了。可是,我十四岁生日这一次滥吃的鸡蛋,尽管母亲已经逝去十年,还永久地消化和吸收在我的身体里,伴随着我快到花甲之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