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志

春节过后，窗口逐渐不热闹了。上午十点，老王忙完了手里的工作，面前的一大片空间也清静了。他正准备去楼上倒杯水喝，老王，老王，有人在外面叫他。紧接着，老何进来了。

老何兴高采烈地说，我又添了一个孙，又多一个人喊你爷爷了，你这个做爷爷的要帮他登记好户口啊。啊，老王眼睛睁大了，立马就看到一对年轻人进来了，小媳妇还抱着一个毛毛，窗口又热闹起来了。嘿嘿嘿嘿，不错，你们把材料拿来吧，老王朝他们伸出一只手。

小伙子立即递过身份证、户口簿、结婚证和出生医学证明，老王审核着。老何说，几年不见了，我因为身体问题，戒了烟酒，身上烟都没有带，不好意思啊。老王略抬起头，正要问他身体有什么问题。老何却转了身，要出门。老王只得咽下原来的话，赶紧说，老何，我也戒烟了。是吗？那我相信你，老同志不会说假话，老何点点头。他又说，但是，我这是好事呀，你要给我道喜呀。

道喜？老王心想，老何如此好事，是要道喜。但是，窗口单位，“道喜”两个字一说出口，有索拿卡要之嫌啊。他早就养成了习惯，谁有喜事在窗口也不提“道喜”二字。老何这样说，老王一时还语塞了。小伙子立即说，王叔不抽烟，爸爸你就去买饮料，妈妈做的菜咸了，我也口干了。

老何出了门，老王也没有阻拦。老王知道他的脾气，硬要横加干涉，他会大动肝火的。

老王一边填表，一边问小伙子，你爸爸妈妈的菜不是做得很好吗？怎么今天咸了呀？他说，是呀，可能是他在外面几年，口味变了。

我说，我和你爸爸是战友的，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好多东西。对了，炒花生米就是学你爸爸的。我到辖区工作第一年，他知道了，请我到你家里吃饭。那时，你还冒好大几。第一个菜，就是炒花生米。我在家里炒花生米火候拿捏不准，老是烧糊了，就凑了过去看。他把花生米倒在一个小筛子里，放到水里洗一下，端出来滤干。然后，锅里倒上油，油半开时，倒进花生米拌炒。一会儿，花生米出锅了，看着黄澄澄，闻着香喷喷，吃着嘎脆脆。特别是，没有一粒烧糊的啊。以后，我每次炒花生米，都依样画葫芦。

说着说着，老何就回来了。哇塞，他还提了一件王老吉，应该是二十四罐的。老王眼睛又睁大了，你这个猛鬼，提这么多干啥？

这有好多？你放在房里，口渴了就喝一罐，一边说，老何就把纸盒子往办公台上一摆，还向老王推过来。

老王又推过去说，那怎么行，你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别人来办事都要清清白白，战友生了孙子，喊我爷爷，却还要这么破费。

老何说，哪有这么多错误犯呀？正因为喊你爷爷，爷爷口渴了，不该喝王老吉吗？

老王又语塞了，他们的关系不仅仅是战友啊。二十年前，老何还当了一届村长，老王转业后就在这里工作。他们是战友的，不在一个连队，没有在一起睡过。离开部队了，因为工作，因为聚会，老王却没少和老何共过一张床。户口登记好了，老王在户口页上盖着章，脑子里却想起了很多次两个人的共床经历。

老何见老王没有出声，又把王老吉往老王身边移。老王主意来了，立即阻止说，那是这样，我每天散步都要经过你家门口。你正好回来住了，我口渴了，就进去讨一罐喝，怎么样？

那，那不行，老何还要执拗。小伙子打断了父亲的话，爸爸，王叔都说了，这样也好呀，你在家，王叔就会天天来看你，你就不会感到寂寞了。

对对对，老王眉开眼笑的，把户口页递给小伙子。

不过，小伙子把户口页给小媳妇后，还是撕开纸箱，一手拿着一瓶王老吉说，王叔，今天您和爸爸回忆了这么多往事，肯定口渴了，喝了这两瓶，应该不会上纲上线到犯错误吧。

老王正要说，一瓶够了。小伙子又说，好事成双啊！

没错没错，好事成双，老王站了起来，两只手都举着王老吉，目送着这一家人出了窗口。近距离的红罐王老吉，远距离地映衬着老何一家人的身影，喜气洋洋的……

突然，老王严肃起来了。他看到了墙角的摄像头，正对着他呢。他自言自语，都是老同志了，又没注意，还是不能这样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