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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新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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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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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香楼的呢喃

《醉香楼的呢喃》

钗头凤·醉香楼

粉红面,香酥手,

 琴瑟和鸣醉杨柳。

风尘泪,烟花羞。

即是相知,向谁吐露。

忧、忧、忧!

诗吟绝,画卷收,

 良辰美景一日休。

风飘絮,水自流。

便是有缘,与谁白头。

愁、愁、愁!

一、序章:粉黛流年

晨曦初露,第一缕阳光穿透雕花窗棂,洒在醉香楼的青石板上,如同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唤醒这座沉睡的楼阁。薄雾尚未散尽,整座醉香楼笼罩在乳白色的氤氲之中,仿佛一位披着轻纱的睡美人,正从漫长的梦境中缓缓苏醒。

这座屹立于江南水乡的古老楼阁,已有百年历史。青砖黛瓦间爬满了岁月的藤蔓,飞檐翘角上悬挂的铜铃在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往昔的风花雪月。楼外的碧水河畔,粉红的桃花开得正盛,一树树繁花如云似霞,花瓣随风飘落,为青石小径铺上一层绯色轻纱。偶尔有早起的渔娘撑船而过,橹声欸乃,惊起一滩鸥鹭,也惊落了满枝的春色。

醉香楼的后院,是一处精心打理的园林。假山叠翠,曲水流觞,几株百年老梅虽已过花期,枝干却苍劲有力,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寒冬的绽放。东侧的厢房里,十四岁的林婉兮正对着菱花铜镜描眉。

那面铜镜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镜框上的缠枝莲纹已被岁月磨得发亮。婉兮的手指纤细白皙,捏着螺子黛的手却微微颤抖。她的眉眼极似母亲,弯月似的黛眉下,是一双盛满星辰的眼睛——那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水润眸子,仿佛随时能滴下泪来,又仿佛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娘亲……"婉兮轻声呢喃,指尖停在眉心。三年前那个雨夜,母亲浑身是血地爬回醉香楼,将她托付给鸨母周妈妈,只说是暂避风头,却再也没有回来。那夜的风雨声,那夜母亲断续的呢喃,成了婉兮心底最深的烙印。

"女儿啊,"母亲的手冰冷如铁,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记住,无论将来如何,都要在春光里寻到暖玉。那是……那是家的方向……"

婉兮至今不懂这话的含义。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成了醉香楼里最卑微的学徒。每日清晨寅时起身,跟着师姐们学琴棋书画、歌舞弹唱,稍有差池便是一顿鞭子。她的面庞在晨光中透着少女特有的青涩,粉红的脂粉被她悄悄抹在双颊,像是怕惊扰了梦中的蝴蝶。

"婉兮!磨蹭什么!"窗外传来周妈妈尖锐的嗓音,"今日有贵客要来,还不快去练舞!"

婉兮慌忙将螺子黛收好,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她抿了抿唇,将一支素银簪子插入发髻——那是她用三个月的月钱换来的,虽不值钱,却是她身上最体面的物件。

推开雕花木窗,晨风裹挟着桃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婉兮深吸一口气,将母亲的嘱托暂时压入心底。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她必须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谈论寻找"暖玉"的梦想。

二、春日序曲

醉香楼的院落里,樱花树下摆着一方石桌。那株樱花是前朝某位状元亲手所植,已有八十高龄,每年春日都会绽出满树繁花,粉白相间,如云似雾。树下石桌由整块青石凿成,桌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隐约可见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题刻。

婉兮的师兄谢无尘正执笔在宣纸上勾勒山水。他年方十七,却已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轮廓在阳光下如墨染山水般清俊。谢无尘并非醉香楼的学徒,而是本地谢氏盐商的长子。谢家与醉香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谢老太爷年轻时曾是这里的常客,后来虽金盆洗手,却将年幼的谢无尘送来"学艺",实则是与鸨母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谢无尘自幼与婉兮同在醉香楼学艺,却比旁人多了份从容。他的琴声总能引得楼外的燕子驻足,他的书画更是被当地文人争相收藏。此刻,他弹奏的《醉杨柳》在婉兮指尖化作轻柔的舞姿,裙摆如落英缤纷。

那是一支难度极高的舞蹈,要求舞者在旋转中保持腰肢的柔韧,同时以脚尖点地,模拟柳枝随风摆动的姿态。婉兮的湖色舞衣是师姐们穿旧的改制的,虽洗得发白,却被她浆洗得格外清爽。腰间系着的银铃是谢无尘去年送她的生辰礼,虽只是寻常的苗银,在她听来却比任何珠宝都珍贵。

"婉兮,你的舞姿又长进了。"谢无尘搁下琴,目光落在她微扬的嘴角。那笑容极淡,像是初春解冻的溪流,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欣喜。

婉兮低头整理鬓发,轻轻咬住下唇。她的唇色天然嫣红,无需点朱便已足够动人:"师兄,你说这世间的情缘,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情深不寿吗?"

这话问得突兀,却让谢无尘的手指顿在半空。他沉默片刻,指尖沾了沾墨水,忽而在宣纸上画下一枝拂动的杨柳。那柳丝细长柔韧,在风中摇曳生姿,仿佛随时会飘出纸面。

"柳丝长,情更长。"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你不信这春光?"

婉兮望着那幅画,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当然信这春光,信这樱花树下的每一缕风,信这石桌上的每一滴墨。可她更信的是,在这醉香楼的深墙大院里,有些情愫注定只能藏在心底,如同埋在土里的酒,越久越醇,也越醇越苦。

远处传来鸨母的唤声,尖锐而急促:"苏瑶!婉兮!死丫头们躲哪儿偷懒了!贵客马上到,还不去准备!"

婉兮轻叹一声,转身走进楼内厨房。厨房是醉香楼最热闹也最残酷的地方,十几个灶台同时生火,油烟弥漫,热气蒸腾。师姐苏瑶正在最里面的灶台前熬制桃花羹,那是醉香楼的招牌点心,每年春日限量供应,一盅便要价十两银子。

"婉兮,来帮我看着火。"苏瑶头也不抬地吩咐。她比婉兮大三岁,是醉香楼的头牌歌姬,一曲《霓裳》能换来满座喝彩。可此刻她挽着袖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与寻常的厨娘并无二致。

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将少女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婉兮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添着柴。火光映红了她的脸颊,也映出了她眼底的迷茫。

"师姐,"她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这辈子,就只能待在这醉香楼吗?"

苏瑶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搅动锅中的羹汤。她的侧脸在蒸汽中显得朦胧而美丽,声音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傻丫头,你以为这楼外的世界就好过吗?至少在这里,我们有瓦遮头,有米下锅。出去了,你一个孤女,能活几天?"

婉兮沉默了。她知道苏瑶说得对,可心底总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夜不能寐。那团火是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是谢无尘画中的柳丝,是窗外那株永远够不到的夹竹桃。

三、夏夜初绽

盛夏的夜晚,醉香楼被萤火虫点缀得仿若星河。那些小小的生灵从河畔的草丛中飞起,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在楼阁间穿梭往来,将整座醉香楼变成了一座漂浮在人间的仙境。

二楼的雅间"听雨轩"里,婉兮第一次对着宾客起舞。这间雅间是醉香楼最好的位置,推窗可见碧水河上的画舫,关窗可闻后院池塘的蛙鸣。此刻窗棂紧闭,四壁悬挂的纱灯将室内照得昏黄暧昧,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酒香混合的气息。

她穿着贴身的湖色舞衣,那是周妈妈为了今日特意让人赶制的。衣料是上好的杭绸,轻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银铃在灯光下闪烁,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夏日午后的雨滴,又像是情人间的私语。

宾客们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目光随着她旋转的裙摆而移动。为首的是本地最大的盐商赵老爷,年约五旬,肥头大耳,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他身旁坐着几位外地来的客商,都是慕名而来,想一睹醉香楼新培养的头牌风采。

婉兮的舞步轻盈如燕,旋转、折腰、甩袖,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可她的心却不在此处。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窗外那株被月光染白的夹竹桃上。那株花种在院墙的角落,白日里艳红似火,此刻却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凄清的苍白,像是被遗弃的美人,独自绽放,独自凋零。

"好个解语花!"赵老爷拍案叫绝,肥厚的手掌震得案上的酒杯跳了起来。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婉兮,那目光像是一条黏腻的蛇,在她身上游走,"周妈妈,这丫头开个价,我要了!"

周妈妈满脸堆笑,正要答话,却见婉兮已经盈盈下拜,向赵老爷抛来的金镯行礼谢过。那金镯沉甸甸的,足有十两重,上面錾刻着繁复的缠枝纹,在灯光下金光闪闪。

"谢老爷赏赐。"婉兮的声音软糯清甜,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韵味。她接过金镯,指尖却在无人注意时轻轻一滑,那金镯便顺着袖口的暗袋,滑入了等候在屏风后的谢无尘手中。

谢无尘坐在角落的屏风后,正在修缮她白天折损的箜篌弦。那架箜篌是前朝遗物,弦柱已有些松动,他用了整整一下午才将音色调准。此刻他握着金镯,眉头微蹙,压低声音道:"你又在偷偷把客人的赏赐给我。"

他站起身,将缠着药布的指头抵在她额前。那药布是婉兮亲手为他缠的——下午调音时他被弦割破了手指,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他却笑着说"小伤而已"。

婉兮别过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我才不要你为了药费又去当那些破书。上回你当掉的《兰亭序》帖,到现在还没赎回来呢。"

谢无尘突然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淡淡的墨香,将一只温热的玉佩塞到她掌心。那玉佩通体莹白,雕成一枚柳叶的形状,触手生温,在昏暗的屏风后泛着柔和的光泽。

"别乱跑,"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这楼外的江湖,比琴谱里写的凶险。这玉佩你贴身收着,若遇急难,拿它去谢府找我。"

婉兮低头摩挲玉佩,忽然想起母亲临终时的呢喃:"女儿啊,若有一日你能在春光里寻到暖玉,那便是家的方向。"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这玉……"

谢无尘却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收好了,别让人看见。"

那夜,婉兮躺在柴房的草堆上,辗转难眠。玉佩贴在胸口,传来阵阵暖意,像是母亲的手,又像是谢无尘的目光。她忽然明白,母亲所说的"暖玉",或许并非真的玉石,而是这世间难得的温情与牵挂。

四、秋日私语

九月的醉香楼骤冷。江南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昨日还是酷暑难耐,今朝便已是凉风萧瑟。梧桐叶落满了后院,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叹息。

鸨母周妈妈正在仓库翻找冬衣。这仓库位于醉香楼最偏僻的角落,堆满了历年积攒的旧物——破损的乐器、褪色的舞衣、废弃的家具,以及无数被遗忘的秘密。周妈妈是个精明的女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宜,一双手却粗糙如老树皮,那是早年贫苦生活留下的印记。

她在一堆霉变的锦缎下发现了那只锈蚀的铁箱。箱锁早已锈死,她用斧头劈开,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箱中的物件不多,却件件惊人:一只嵌着珍珠的银钗,珍珠已有些发黄,却依然圆润光泽;半幅未完的《寒江独钓图》,绢面泛黄,墨迹却清晰如昨;还有几封书信,字迹娟秀,却被虫蛀得残缺不全。

周妈妈的脸色变了。她认得那银钗——二十年前,醉香楼有个叫林七娘的头牌,一曲《牡丹亭》名动江南,无数王孙公子为她一掷千金。后来林七娘突然失踪,有人说她跟人私奔了,有人说她病死了,却无人知晓她其实偷偷生下了女儿,又将女儿送回了这里。

"原来是林七娘的私生女,"周妈妈将铁箱摔在婉兮脚边,金属撞击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怪不得天生这副勾人的狐狸脸!我说呢,一个没来历的野种,怎么学什么都比旁人快,原来是贱妇生的孽种!"

婉兮跪在冷风中,浑身发抖。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只银钗顺着发髻滑落,划破她单薄的披帛,在肩头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那银钗的样式她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仿佛曾在梦中见过千百回。

"母亲……"她颤声呢喃,伸手去拾那银钗。

周妈妈一脚踩住她的手,尖细的鞋跟碾在她的指节上,疼得她几乎晕厥:"别叫我母亲!你娘是个偷人的贱货,你爹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从今往后,你住柴房,吃剩饭,干最脏的活!想在这醉香楼待下去,就得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婉兮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谢无尘画中的柳丝,想起胸口那枚温热的玉佩。这些记忆像是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让她不至于在这屈辱中彻底崩溃。

谢无尘在屏风后用发簪挑开画卷残缺处。他不知何时来的,又听到了多少,此刻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却在微微颤抖。画卷的背面,露出一行小篆,墨迹已有些褪色,却依然遒劲有力:"若见持玉人,速往扬州瘦西湖畔。"

"扬州……"婉兮攥紧银钗,掌心传来冰冷的刺痛,却让她更加清醒,"母亲……母亲让我去找谁?"

谢无尘没有回答。他将画卷收入怀中,目光复杂地望着她:"这画的另一半,在我府上的藏书阁。我爹说,二十年前,林七娘曾与谢家有过一段渊源。这银钗,"他顿了顿,"与我父亲书房里的那只,原本是一对。"

婉兮如遭雷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如果母亲与谢家有关,如果谢无尘早就知道这一切,那么这三年来的种种关照,究竟是真心,还是愧疚?

那夜,月色如水,却冷得像冰。婉兮裹着谢无尘的披风溜出醉香楼。那披风是上好的狐皮所制,带着他身上的墨香与体温,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她穿过熟悉的回廊,绕过打盹的护院,来到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月光下,谢无尘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剑,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他递给她一包干粮,油纸包里是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和卤牛肉——都是她最爱吃的。

"其实我早认出这银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三年前你刚进醉香楼,我便觉得眼熟。直到去年在父亲书房看到那半幅画,才确定你的身世。"

他转身拉开院墙的藤萝,露出通往外界的石阶。那石阶隐藏在茂密的爬山虎下,不知通向何处,却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

"去扬州吧,"他说,"别回头。这醉香楼不是你的归宿,扬州瘦西湖畔,或许有你要找的答案。"

婉兮踏上石阶,银钗在发间摇晃,映出母亲当年的影子。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你呢?你会来找我吗?"

谢无尘站在藤萝的阴影里,月光只能照亮他半边脸庞。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苦涩:"我会的。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回谢府,问清楚二十年前的一切。"

婉兮踏着石阶奔向渡口。夜风鼓起她的衣袂,像是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蝶。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只知道胸口的那枚玉佩越来越烫,仿佛在为指引方向。

五、冬日断章

扬州的雪下得格外大。那是婉兮生平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雪——江南的雪总是缠绵悱恻,落地即化,而扬州的雪却下得酣畅淋漓,将整座城池装点成银装素裹的世界。

她裹着破棉袄在瘦西湖畔寻了三日。那棉袄是渡口的一位老渔娘送的,虽补丁摞补丁,却比她的单衣暖和百倍。她沿着湖岸走遍了每一处亭台楼阁,问遍了每一个摆摊的小贩,却无人知晓"林氏故园"在何处。

第四日清晨,雪终于停了。婉兮在湖畔的梅林里发现了一块被积雪掩埋的残碑。那石碑倒伏在地,大半埋在土中,她用手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碑文清理出来。

"林氏故园,咸丰六年毁于兵燹。"

婉兮蹲在碑前,泪水混着雪水渗进银钗的纹路。咸丰六年,那是二十年前,正是她出生的那年。原来母亲让她寻找的"家",早已化为灰烬;原来她心心念念的"暖玉",不过是场镜花水月。

身后忽然传来箜篌声。那曲调她再熟悉不过,是《醉杨柳》,却弹得支离破碎,像是弹琴人的心也碎成了千万片。婉兮回头,看见谢无尘单薄的身影在雪中站着,玄色的斗篷上落满了雪花,像是一只负伤的鹤。

他怀里抱着半幅《寒江独钓图》,画卷被雪水打湿了一角,他却浑然不觉:"这画的另一半,在我府上的藏书阁。我爹说,林家后人若来寻画,便带她去西北寻玉门关。"

"玉门关?"婉兮扑过去,却被他按住颤抖的肩膀。他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别急,"他的声音沙哑,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数日未眠,"林家祖上原是西北的玉石商人,这银钗和玉佩,都是用和田玉雕成。你母亲让你寻的'暖玉',或许与林家的祖业有关。"

雪越下越大,谢无尘解开外袍裹住她的身子。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让婉兮想起醉香楼的那些夜晚,他在屏风后为她修箜篌,她在烛光下为他缝药布。

"先回醉香楼,"他说,"再作打算。我爹已经派人去西北打探消息,开春便有回音。"

"醉香楼?"婉兮盯着他染雪的眉眼,那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却掩不住眼底的温柔,"鸨母不会放过我。她知道我是林七娘的女儿,定会将我折磨致死。"

谢无尘突然笑起来,露出少年特有的锋利虎牙。那笑容在雪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突然绽放的梅花:"那就去我的谢府啊,反正你欠了我三年药费和一把箜篌。我爹说了,林家与谢家有旧,照顾你是应该的。"

婉兮在雪中愣住。她想起周妈妈的辱骂,想起柴房的寒冷,想起那些被打骂的日子。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别的去处。

半晌,她才"噗嗤"笑出声,银钗在发间晃得耀眼:"谁要欠你人情?等我寻到玉门关的暖玉,定当加倍奉还。"

谢无尘伸手拂去她发间的雪花,指尖在她脸颊停留了一瞬:"那我便等着,等着我的债主归来。"

六、尾声:春归何处

翌年春,醉香楼的樱花树下多了副棋盘。那是谢无尘让人从谢府搬来的,紫檀木所制,棋子是温润的和田玉,黑白分明,触手生温。

婉兮穿着素色襦裙,正与谢无尘对弈。她的棋艺是他亲手所教,如今却已能与他杀得难解难分。她鬓间的银钗与他腰间玉佩相映成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是谢老太爷亲手为他们系上的,说是"成对的物件,合该配成对的人"。

楼外传来马蹄声,急促而有力。谢无尘抬头一笑,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笑意:"定是西北的商队来了。我爹说,这回带来了林家祖宅的消息。"

婉兮咬着棋子,忽然想起去年此时,自己还蜷缩在醉香楼的柴房里数星星。那时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深墙大院里老去,死去,化作后院的一抔黄土。如今,她的银钗上沾着谢府小姐的胭脂——那是谢家三姑娘亲手为她戴上的,说是"姐姐这般好看,合该用最好的胭脂";她手中握着半幅残画,另半幅已经裱好,挂在谢府的书房里;而谢无尘许给她的,是去玉门关寻玉的旅程,以及……以及一个她不敢深想的未来。

春风又起,醉香楼的桃花簌簌飘落,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那些粉色的花瓣落在棋盘上,落在他们的衣襟上,像是一场温柔的雨。

婉兮轻轻落下一子,棋盘上黑子白子纠缠成春日的形状。她抬眸望向谢无尘,眼中有水光闪烁:"师兄,待我们寻玉归来,可愿再弹一曲《醉杨柳》?"

谢无尘执起她的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那手势极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便是你要弹箜篌,我也乐意为你扶琴。不止《醉杨柳》,你要听什么,我便弹什么。你要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

棋盘外,醉香楼的旧匾在风中吱呀作响。周妈妈早已换了副嘴脸,见着婉兮便堆满笑容,仿佛当年的辱骂从未发生。可婉兮知道,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归宿。她的归宿在更远的远方,在玉门关的漫天黄沙里,在母亲临终前的呢喃中,在眼前这个少年清澈的眼眸里。

而属于婉兮与谢无尘的江湖,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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