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突然发来微信信息。
那是一封信,一封五年级学生写给他的感谢信。
学生的笔迹很有个性。一笔一划,跳跃得有如他这个年龄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文笔也很烂漫,开篇就是“在您第一次来我们班上第一次课到今天,是人生中最开心最感动的期间”。当然,信中还少不了把“作为”写成“做为”,把“信心”写成“幸心”之类的可爱笔误。
一封短短的,不到500字的感谢信,我看了至少5遍。不是老同学照片拍得模糊,也不是学生的字迹潦草,更不是他的语言稚嫩,而是唯有如此,我才能充分感受到、触摸到一个长期受忽视的孩子激动的、虔诚的、感恩的心。
孩子稚嫩的笔体,给这个日渐萧索的冬天,添了几分暖意。恰逢在省城长沙参加全省第十一文代会暨第九次作代会的开幕式,读到如此朴实而温馨的故事,我原本柔软的心仿佛被一杯醇酒温暖,心湖中荡起层层涟漪。我信手给老同学发去了几句话:“一个孩子向前走着。他遇到了野草,就成了野草。遇到了鲜花,就成了鲜花。”
这是诗人惠特曼的《一个孩子向前走着》,具体原文我已记不太清,诗的大意大概是这样。
老同学收到我的信息,回复了一个大大的赞,并附言:不愧是作家,信手拈来就是诗。
这样的夸奖让我有些汗颜。
倒不是一定要在老同学面前掉书袋,或是装腔作势,而是不用这几句话,不足以表达我读到这封感谢信时内心的悸动以及眼角的酸楚。
于是,我和老同学分享了一个小故事:2015年,结束了在农村的五年基础教育生涯,我调到市里一所职业高中工作。这里的学生,不管是学习基础、学习环境、学习热情还是学习方法都是一言难尽。尽管如此,他们天真的笑脸、眼中的明亮、内心的纯善,一如常人。在开学典礼上,作为一名新进教师代表,我引用了惠特曼的这首诗作为发言的结尾。
老同学说,之所以把这封信拍照转发给我,是想和我分享一下我曾经的幸福。这让我不由得既感动老同学的关心,又难免回忆起自己的教育生涯。
我的教育生涯不算短,但也不算长,加起来约么七个年头。而且在有限的教育生涯中,负责行政事务多,一线教学少,掰着手指头细算,我亲自教过的学生可能不会超过一百个。至少,我就没有收到过学生亲笔写的感谢信,甚至小纸条都没有,请假条除外。
虽然没有收到过学生的信,却接到过学生的电话。
故事同样发生在十年前,也就是2015年的冬天。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我教过的最早一批学生中的一个女孩突然给我打来电话。那时,她已经升学到市里的一所重点高中就读。
接到学生的电话,我非常高兴。30岁的我,也开始学着用成人的方式,关心地问起她的生活情况以及学业成绩。谁知我一开口,学生在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接着是低声的抽泣,最后变成嚎啕大哭。
这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原来,她之所以打电话给我,是因为进入高中后,她的父母对她管控越发严格,每天都要打电话询问她在学校的生活情况,学习情况。如果不接电话,她父母就会打电话问老师,或是亲自到学校来探望。甚至,哪怕是她买一双袜子,一个笔记本,父母都要再三询问,都不能自由选择……
她在电话那头一边抽噎,一边控诉:“老师,其实我也不是不懂道理,不讲道理。我也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关心我,怕我行差出错。只是,他们的方式太过分了。我也是一个人啊……”
这又是一段讲不清、判不明的家庭情感纠葛,一个典型的“以爱之名”的困局。在爱的世界里,人们总习惯以爱的名义,去伤害彼此最爱的人,让爱在生活的鸡毛蒜皮中,日渐寡淡,变味,窒息。
青春期的学生,尤其是女孩子,就像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一碰就碎。我不敢多想,问清她在哪里,匆匆开车前往找她。陪她一边吃晚饭,一边耐心开导,最后终于成功把她送回家。
她的父亲是本地一个小商人,生意做得还可以,母亲全职在家。我理解这样的家庭,也理解她的父母,更理解她的感受。父亲独自在外打拼,咬牙扛下所有的困难,对家人难免百般呵护。母亲全职在家,一闲下来,难免心里空落,便将全部焦虑投射在孩子身上。
面对这样一个彼此都不擅长表达的家庭,我给他们分享了诗人纪伯伦的《论孩子》。
是啊,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清楚:孩子,只是借他们而来。你给得了孩子爱,却给不了思想;给得了身体,却给不了灵魂。从孩子出生那一刻起,做父母的就至少落后了孩子20年。
想到这些往事,我又顺便把《论孩子》也推荐给了老同学。同时,我也想到,老同学给我发来信息,固然是和我分享他教学生涯中的小幸福,同样是借此告诉我他的近况。因为几个月前,他曾打电话向我倒苦水:由于工作调整,到了新单位,面对新同事,有诸多的不理解和不适应。记性不太好的我,已记不起当时是用谁的诗来宽慰他。是李白的“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还是刘禹锡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或许是,应该是。
老同学说,他非常羡慕我,没有读过那么多的好书,也没有经历那么广阔的人和事,只能默默地固守着自己的小天地,在小小的角落里,积累最原汁原味的小细节,品读最纯真朴素的小美好。
与老同学的这一番隔空对话,让我想到了许多,关于家人,关于教育,关于朋友,关于世界……
我非常庆幸,我热爱文学,我还有文学。
生活中的种种,世间一切的答案,无不是早早就藏在了文学的纹理中,等待着我们去品读,去发现,去创造。
在彼此的祝福中,我在手机屏幕上敲下一行:
无论是教育,还是文学,都是以爱之名,从爱出发。屏蔽人间的一切不完整,不美好,只要真实,真诚,爱会向我们跑步而来。
(2026年1月3日,发表于《株洲日报》第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