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有名山则必有古木,有古木则人杰地灵。在中国南方,就有这样一座城,一座山,一棵树,一群人。
这座城,就叫醴陵,始于秦汉。据史记记载:汉高后4年(公元前184年),封长沙王相刘越为醴陵侯。
这座山,就叫仙山,地接罗霄,东连武功。相传东晋晋阳县令丁令威在此得道,驾鹤返乡,留下了鹤归华表的传说。
这棵树,就叫“书院古樟”,又名“阳明樟”,因一代心学大师王阳明先生题诗而得名。
公元505年,其时中原正值南北朝并立,国家分裂,社会动荡,百姓思安。也是这一年,有史记载的第五位醴陵侯,南朝政治家、文学家江淹结束了他文采风流的一生,为后人留下了《恨赋》、《别赋》、一百四十二首诗歌,以及“文通残锦”“江郎才尽”的遗憾与传说。次年,在尚无人问津的仙山之野,一棵小苗破土而出。谁也不知道,这棵毫不起眼的幼苗,将经历怎样精彩而漫长的岁月。
时光跳转到公元621年,历经百年光阴,昔日的幼苗,已经长成了一棵郁郁葱葱的苍天大树,其枝如盖,其叶如玉,昂然矗立在渌水之畔、仙山之麓。那一年,唐皇李渊以李靖为夔州行军总管,统率三军攻伐当时割据江南的萧铣,其妻女侠红拂随军同行。大军途径醴陵之时,红拂病故。李靖伤心不已,因见仙山山清水秀,便将爱妻葬于此处。又见百年樟树青翠如盖,便于此处修建了一座寺庙,名为“靖兴寺”,以此守护爱妻英灵。至此,这棵默默无闻生长了百余年的古樟,第一次见识了三军的壮阔,也第一次读懂了人间的情爱。
光阴如流水,眨眼间又是五百余载,时光轮转到公元1167年。这一年,听闻湖湘学派的领军人物张栻主持长沙城南书院、岳麓书院,理学大师朱熹带领弟子们从福建崇安出发,驾舟西行,直奔长沙,开启了影响深远的“朱张会讲”。这一场会讲持续两个多月,两位学术大师的足迹遍布湘江两岸,其学术思想传遍三湘。至此,仙山这棵默默生长八百多年的古樟,初闻人间至理,枝叶愈发苍翠。同年,与朱熹张栻并称“东南三贤”的吕祖谦,闻讯往长沙而来,可惜错过了会讲时间,便在醴陵创办了“东莱书院”,讲学三年,算是圆了自己的遗憾,却给湖湘学派注入了新的思想,也给仙山古樟再添书韵。八年后(公元1175年),有感于三贤学术之精彩,又感于仙山古樟之灵动,时人便在古樟之旁,筑土为墙,新修了“渌江书院”。从此,古樟即得“书院”之名,时人又称其“树先生”。
“树先生”披风戴雨,静听时光荏苒,笑看花开花落。当时光的年轮来到公元1510年,自“东南三贤”启智后,孤独了三百多年的“树先生”,终于又迎来了一个阔别三年故友。故友头戴黑色四方平定巾,一双慧眼炯炯有神,几缕黑须尽显风仪,一身青衫更表精神。先生箸芒鞋,拄竹杖,步伐轻盈,向“树先生”轻笑而来。“树先生”枝叶随风轻摇,宛如在故友说:“一别三年,先生风采远胜从前。”这故友不是旁人,正是被再度启用,从贵州龙场往江西庐陵赴任的“心学大师”王守仁,世人又称“阳明先生”。阳明先生面带微笑,躬身朝“树先生”一拜,自嘲道:“三年前,云(王守仁本名王云)避祸江湖,唯先生以及江左老法师不弃余落魄,以诚相待。使余一扫风尘,了却抑郁。余思之念之,若有重逢之期,当躬身拜谢,以表余诚。”
原来三年前,也就是正德二年(公元1507),阳明先生因避大太监刘瑾迫害,躲在福建武夷山中。次年,又一叶孤舟,沿江而上,从福建奔赴贵州。途经醴陵时,已是天黑,便借宿渌江江左泗州寺,得寺庙老僧款待。次日,又驾舟渡河,拜谒渌江对岸的书院,便识得了屹立千年的“树先生”。阳明先生有感于老僧以及“树先生”点拨,分别留下诗作《过泗州寺》以及《过靖兴寺》。一曰:风雨偏从险道当,泥深没马陷车厢。虚传鸟道通巴蜀,岂必羊肠在太行。远道渐看连暝色,晚霞会喜见朝阳。水南昏黑投僧寺,还理羲编坐夜长。又曰:隔水不见寺,但闻清磐来。已指峰头路,始瞻云外台。洞天藏日月,潭窟隐风雷。欲询兴废迹,荒碣满蒿莱。
直至三年后,刘瑾伏诛,阳明先生重获启用,再次途径醴陵。依然是借宿泗州寺,依然是那个热情的老僧,所以阳明先生题诗答谢:渌水西头泗洲寺,经过转眼又三年。老僧熟认直呼姓,笑我清癯只似前。每有客来看宿处,诗留佛壁作灯传。开轩扫榻还相慰,惭愧维摩世外缘。
既然留诗答谢了老僧,怎能忘了江对岸的“树先生”?于是便有了之前一幕。只见阳明先生一手扶着“树先生”那需要七八个大汉才能围住的粗壮的树干,一手捋着胡须,临风而立,衣袂飘飘,徐徐吟道:“老树千年惟鹤住,深潭百尺有龙蟠。僧居却在云深处,别作人间境界看。”
于是,这棵千年苍翠的古樟,继“书院古樟”“树先生”之后,又得“阳明樟”之名。
光阴如渌江江水滔滔不绝,岁月悠悠,渌江悠悠,仙山悠悠,书院悠悠,古樟亦悠悠。他见证了左宗棠执掌渌江书院,也看着李立三、左权、程潜、陈明仁等一大批仁人志士从树下经过,他观白云苍狗,观潮起潮落,看烟花璀璨,看五彩瓷光。
后人感于此,有诗赞曰:古樟千载不言语,如画仙山自郁蟠。无尽江声归寂处,风流更待后人看。
1500年一屈指,古樟依然苍翠,他屹立仙山,正在耐心等待下一个“知己”。
(2026年05月16日,发表于《株洲日报》第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