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秋记

是夜，大雪纷飞，客栈里灯火通明。烛火映照着少年稚嫩的脸庞。吱呀吱呀，是窗户被风吹开了，少年于是起身去关窗。客栈四周皆是客房，中央则是庭院，院中早已铺了厚厚一层雪，那飞舞的雪片不解人间寒冷，仍一个劲儿簌簌地落着。庭院廊下，似有人影，少年凝视着那处，只见一截天蓝色裙摆随风摇曳，应是一女子。这样大风大雪，不知她为何孤身在廊下。好奇心一起，少年便想去探个究竟。他快步走下楼，循着脑海中的路线走去，果然见一身着天蓝衣裙并月白斗篷的女子，彼时她正在专心致志地作画，并未察觉身后有人。少年不便打扰，只静静看着，不出半晌，竟被那画中景色迷住，一时忘却了寒冷。

待女子画好，少年定晴望去，一丛翠竹刚劲挺立在风雪之中，竹节坚硬，竹纹幽深，星星点点的雪落在竹叶上，为竹子添就一抹亮色。以此画境观心境，可见作画之人心性坚韧。

这时女子回头，少年这才看清她的模样，只见她鬓发盘起，作一副妇人装扮，生得眉清目秀，却已染了风霜气息。风拂过她的面颊，几缕青丝垂落下来，更添几分凄凉。少年连忙施了一礼:"晚辈见过夫人。"

女子浅浅一笑，回礼道:"小友何故在此？"

"我见夫人在此作画，特来一观，不忍打扰，故候在此处。"

女子笑意更深:"依小友之见，这画如何？"

"夫人笔力深厚，这雪竹自有一番风骨，想来夫人亦如是。"少年答道。

"小友谬赞了。我原以为只有我会在这般天气出来赏雪作画，却不知遇上了小友，你我真乃痴人也。"女子说罢爽朗一笑。

少年这时方觉有些冷了，"此处寒冷，不如请夫人上楼，屋内叙话。"

"也好。"

二人于是一同回到少年屋中，店家送来的茶还温着，少年为女子和自己各沏了一杯热茶，二人饮下，寒冷去罢，方才畅谈一番。

女子先开口道:"小友是何方人士，为何来此客栈？"

少年温声道:"晚辈郑怀远，江州人士，为上京赶考路过此处，故借宿一晚。说起来，夫人又是为何在此？"

女子笑道:"原是如此。"她抿了口茶道:"我姓冯，名唤玉秋，如今孑然一身，你唤我冯姑娘便是。我以卖画为生，想要看遍这人间山水，便四海为家，漂泊不定，今日路过此处，歇息一晚罢了。"

"夫人，不，冯姑娘，您无有丈夫子女吗？如此一人漂泊，岂不孤单凄凉？"

"我并无丈夫子女，一则将世间光景收入画中是我此生所愿，二则无拘无束，岂不自在。"

少年感慨道:"这倒也是。我素来也爱画之精美，不知可否向姑娘讨教一二。"

"荣幸之至。"

而后二人于画道高谈阔论一番，冯玉秋又取出宣纸，为郑怀远演示如何作画更显功力。直到翌日，方才不舍告别。如此一来，二人便结下了缘分。

郑怀远第二次遇见冯玉秋，是他最失意落魄之时。彼时的他，考场失意，落榜而归，连妻子也嫌他贫穷，弃他而去。失魂落魄的他，欲投河自尽，却被冯玉秋所救。

"小友，想不到我们第二次相见竟差点阴阳两隔，切莫做此傻事啊。"

"冯姑娘，我的人生已然毁了，何苦执着于留下来呢？"

"你只尝到了人间的苦，却不记得人间的甜。只一次失意，便再无翻身之地了吗？我认为不然。"

郑怀远眼底泛出一点光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冯玉秋为他理了理衣襟，笑道:"你可愿听听我的故事？"少年点点头。她于是开始讲述起来。

"我原是长安人士，吏部侍郎家的小姐。父母爱我聪明，年少时为我请了女先生。我这位老师书画双绝，因此我便学了她的本领。那时我受尽宠爱，除了读书，便是与家中姐妹一处玩闹，日子过得甚是轻快。

"直到有一日，家中突然来了圣旨，说我父亲贪污受贿，我深知这是污蔑，父亲为官清正，怎会贪污？可皇命难违，陛下判了抄没家产，男子为奴，女子没入教坊，且要分开，从此我与家人便再未见过面。

"我在教坊勤学苦练，练就一手好琵琶。我表演的次数越来越多，台下的看客也越来越多。他们见我弹得好时，便将金瓜子、金篦子等的财物首饰丢上台，当作赏赐。我心中十分屈辱，却无可奈何。

"再后来，一位商人老爷看中了我，为我赎身，娶我回去与他做妾。他是个喜新厌旧之人，妾室多得数不清，只宠幸几日便丢开了，我也不例外。

"他渐渐老死，留下妻妾若干，无处安置。夫人心善，允我们这些妾室各自回家，我这才逃了出来。一开始我想弹琵琶卖艺，心中却始终念着画艺。后来我干脆卖画为生，孑然一身，倒也一步步走了下来。

"我心中始终惦记着卖入教坊的家人，便想着攒钱赎她们出去，可当我攒够钱去时，她们已然葬身于乱葬岗了。

"这便是我的故事。"

"你觉得若换作你是我，又该如何自处呢？难道要死几百次吗？"

郑怀远听完，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冯姑娘，多谢今日相救，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冯玉秋满意地点点头，方才离去。郑怀远看着她的背影，慨叹不已。

郑怀远第三次遇见冯玉秋，是新婚之时。

冯玉秋笑道:"今日特来向郑大画家讨要一杯喜酒。"

郑怀远忙拱手道:"不敢当，是冯姑娘救我性命，授我画艺，我才能振作起来，靠卖画成为小有名气的画家，且攒得银钱，迎娶新妇。说起来我该称冯姑娘一声老师呢。"

冯玉秋感慨一番，露出思索的模样，"说起老师，我倒是想起我的老师了。"

"哦？"，郑怀远笑着递上喜酒:"看来今日又能接着听冯姑娘的故事了。"

冯玉秋接过喜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你想听我就说说。"

"那时我还小，只听得母亲说玉秋啊，快来见过柳先生。我便双膝跪地，行了大礼，老师扶起我时，眼中满是温柔。

"老师姓柳，名玉贞。她教我识字，读书，遇到我不会写的字，她便握着我的手，手把手地教，十分耐心。我认识的字越来越多，她便教我读四书五经，明礼知义，通晓是非。我那时很仰慕她，盼望着成为她那样的女先生，她平日里便有意教我一些授课之道、为师之道。

"老师待我严慈相济。有时她十分严厉，有时又分外亲和。记得有一次上元节，她放了我一天假，却也留了功课叫我背书。我一时贪玩，浑然忘了。翌日她叫我背时，我一个字也背不出来，她便生气了，用木戒尺打了我三记手板。那钻心的疼我到现在还记得。

"可她待我终究是好的，打完之后几天便给我送来了一包糖，那糖可甜了，还有一股奶香。我跑着跟在她身后，想抓住她的手，她便拉起我向前走去。后来我长大了，却依然习惯跟在她身后。

"我及笄礼时，家人请了老师为我插簪子，她轻柔地将一支竹节簪插入我的发间，嘱咐我要如竹子一般，做个君子。那一年，她答应要送我年礼再走，可是却不辞而别。

"后来我再遇见老师时，她已白发苍苍，许多年前她丈夫去世，孩子也流掉了。于是她孤独一人，生病了也没人照顾。我给她买药煎药，侍奉她喝下。她忽然笑着指向一个木匣子，我便取来，打开一看，原是我幼时的功课并那份年礼。她说当年等了我许久，我去外祖家了，船家催了她好几次，她只好不辞而别。她打开盒子，亲手将那兰花钗子为我戴上，说真好看。随后她便病倒在了我怀中。我悲痛欲绝，哭了好久好久，眼泪止不住地流。"

郑怀远听得入神，恍然间听有人叫他拜堂，这才反应过来。冯玉秋笑道:"快去吧。"目送他进了院门，便自行离开了。

后来啊，安史之乱爆发，冯玉秋将叛军可走路线及周边地形绘成地图，托人交由郑怀远上交朝廷。

当郑怀远收到那张地图时，还见一张字条:

当你看到这张地图时，我已死于叛军之手。你我萍水之交，算是我对你最后一点报答。千万千万，好好活下去，好好帮朝廷平定叛乱，收复大好河山。

勿念。

          玉秋

天地间，从此多了一片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