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先进

四方城，东北地界上一座抠在煤缝里的小城。

早些年地下煤矿红火，整座城都跟着热气腾腾，机关单位更是风光无限。逢年过节米面粮油堆满办公室，冬天供暖从头年十月烧到次年四月，工资奖金月月足额到位，人人都说守着四方城，就是捧着铁饭碗、住着安乐窝。那时候没人琢磨评优、争抢荣誉，踏实干活是本分，先进称号是锦上添花的顺水人情。

可风水轮流转，地底的煤炭挖空了，红火的日子也跟着泄了气。

煤矿关停、厂区萧条，全城转型折腾了好几年，终究是没折腾出起色。产业链断了、人流散了、税源枯了，机关单位的好日子也彻底到头。福利砍得一干二净，年终奖缩水成象征性的红包。往日体面安稳的铁饭碗，如今只剩个空架子，所有人都觉得日子紧巴巴，心里空落落的。

兜里的钱少了，心里的念想就多了。实惠捞不到，大家便把目光盯在了名头上。

市里一年一度的“两优一先”评选，往年无人争抢的荣誉，今年成了香饽饽。别看这荣誉不直接发钱，却是评优晋级、填表背书、履历镀金的硬通货，在资源枯竭、晋升无路的四方城，这点虚名，成了不少人眼里最后的红利。

评选通知刚下发到各单位，条条细则写得板正规整：优秀党务工作者，须长期从事党务相关工作，深耕一线、履职尽责、实绩突出。白纸黑字的规矩，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荣誉该给踏实干活、扎根党务的人。

可四方城的官场逻辑，从来都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本次稳拿先进的大热门，是局里副科长老周。

熟悉老周的人都清楚，此人常年坐办公室喝茶看报，党务工作几乎不沾边。全年的支部学习、台账整理、主题党日、党员服务，他要么缺席溜号，要么全程甩手，连自己的党员学习笔记，都是每年年底找年轻科员帮忙代写。说他是党务工作者，纯属糊弄外行，连支部的人都调侃，支部会议室的板凳，都比老周对党务工作熟悉。

但老周有个最大的优势：有职级、懂运作、会来事。

眼看评选截止日期将近，推荐名单迟迟未定，老周心思活泛起来：优秀党员名额少、竞争大，优秀党务工作者报名的少，但含金量也不差，咱也弄个优秀当当。可自己压根没干过党务，根本够不上参评资格。

这难不倒会钻空子的人。

短短两天时间，支部流程火速走完，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得人眼花缭乱：临时召开支部大会，增补支部委员，完善任职档案，加急补全全年工作记录。整套操作无缝衔接、合规合法，台账做得滴水不漏，会议记录、履职痕迹一应俱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夜之间，从未碰过党务工作的老周，摇身一变成了新晋支部委员，名正言顺的党务工作者。

外人看着新鲜，单位同事个个心知肚明：不是岗位需要人，是人需要这个岗位；不是工作配不上荣誉，是荣誉配不上干活的人。

身份一到位，参评资格直接拉满，老周顺理成章拿下全市优秀党务工作者推荐名额，板上钉钉、毫无悬念。

这边有人空手套白狼、坐享其成，那边有人埋头苦干、惨遭淘汰。

被刷掉的是科员小李。

单位最踏实肯干的年轻人，党务工作实打实的主力军。支部日常琐碎事务、全年台账整理、每次主题活动筹备、党员材料上报、琐碎繁杂的党建兜底工作，几乎全是他一人包揽。别人摸鱼他加班，别人推诿他接手，常年守着党建岗位默默付出，毫无怨言。

论实绩，局里没人比他更扎实；论勤恳，全局上下无人能及；论对党务工作的熟悉度，老周之流连他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可小李最终还是被刷了，理由简单粗暴、无可辩驳：职级太低，分量不够，撑不起先进名头。

领导安慰的话说得语重心长、冠冕堂皇：“咱们局推出去的先进，得代表单位形象，要有代表性、有层级高度。一个普通科员，就算活干得再多，影响力和代表性还是差了点。”

一番话掷地有声，把实干的价值彻底碾碎。

消息传开，局里人心照不宣，没人争辩，没人喊冤。在如今的四方城，大家早已看透这套潜规则：干活的拼实绩，评优的拼身份；实干者铺路搭桥，投机者摘果拿奖。

评选结果公示那天，大红榜单贴在单位一楼大厅，白纸黑字、堂堂正正。

老周的名字赫然在列，优秀党务工作者的头衔格外醒目。照片上的他衣冠楚楚、神色端正，眉眼间满是先进模范的沉稳大气。

小李路过公示栏，驻足看了两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

旁边有老同事凑过来，低声叹气：“忙活一年的不如临时挂职的，踏踏实实干活的不如跑跑关系运作的，这世道，真是先进。”

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带着东北初夏独有的凉意，吹得公示栏的纸张劈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