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芬的老年机用了九年,屏幕磨得发白,来电时整个楼道都能听见。上个月,儿子从深圳给她寄回一部智能手机,让她学着用,过年跟孙子小宝视频。
机器寄来三个月了,她还没学会。
不是不想学。她戴上老花镜,照着儿子写在纸上的步骤,第一步,“按这个圆钮开机”。她按了,屏幕亮起来,她高兴得不行。第二步,“在屏幕上往上划”。她划了,字大了,又小了,不知碰了哪儿,屏幕黑了。再按圆钮,又亮了,可桌面上的图标她一个都不认识,花花绿绿的,像夏天集市上卖糖人的摊子。
她捧着手机去楼下小卖部。老板正忙着给人搬啤酒,头也不抬道:“婶儿,这个我也不会,你让你家孩子教呗。”
“孩子在深圳。”两地隔着六千多里地,隔着一天两班倒的流水线。”
她又去银行取养老金。柜员隔着玻璃说:“大娘,您去那边自助机上办,快。”自助机的屏幕比手机还难懂。她把银行卡塞进去,机器“嘀”一声吐出来;再塞,又吐出来。后面排队的人啧了一声:“大娘,您不会就让人家办,别耽误工夫。”
她攥着卡退出来,站在银行台阶上,雪沫子扑了一脸。她想,要是老伴活着就好了。老伴在矿上干了一辈子,也没学会这些,可老伴在,好歹有个人能商量,能一起“不会”。
小区门口新开了家店,天天发鸡蛋。发鸡蛋的小伙子姓王,嘴甜,一口一个“大娘”,拉着她坐下喝茶,问她手机好不好使。她说不会使。小王就笑了,拿过手机,三下两下划开,缓缓说道:“大娘,你看,这是微信,这是视频,你孙子在里头呢。来,我教你,先点这个……”
刘桂芬学得认真,比年轻时上扫盲班还认真。小王教了她三天,她就学会了“刷视频”“看直播” ,还学会了“下单”。她花两千八买了一张磁疗床垫。小王说,能治她的老寒腿,是“平台补贴价,明天就恢复原价了”。
儿子知道后,在电话里急了眼:“妈!那是骗子!两千八!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刘桂芬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我没让人骗。小王天天教我,比你还亲。你一年回来几天?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电话那头没声了。半晌,儿子说:“妈,春节我尽量回。”
腊月里,社区办了个“老年人智能手机课堂”,讲课的是寒假回家的大学生。姑娘姓赵,是街东头老赵家的孙女,小时候天天在刘桂芬家院子里挖蚯蚓。她教得耐心,把字调到最大,一步一步,连比带画。刘桂芬学得慢,问一句“这个为啥要双指头”,赵姑娘就停下来,再讲一遍。
课间,刘桂芬跟赵姑娘念叨:“你们这些年轻人真好。我寻思着,咋就没人教我们呢?银行没人教,医院没人教,就卖货的教。”
赵姑娘顿了一下,说:“奶奶,我跟您说实话。那些卖货的教您,是因为您是他们的一笔钱。我们教您,是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您是咱这条街的人。”
刘桂芬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粗,指节上全是裂纹,按屏幕老按不准。赵姑娘说:“奶奶,别急,慢慢来。您在矿上那些年都扛过来了,这个还能难住您?”
腊月二十九,晚上六点,刘桂芬一个人坐在炕上,按着赵姑娘教的,一个一个点过去。视频通了。屏幕那边,儿子穿着工装,还在工地上;孙子小宝凑过来,喊:“奶奶!过年好!你看见我了吗!”
刘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见小宝在那边笑,看见他身后的脚手架,看见那边的天还亮着。她抹了把脸,说:“看见了。小宝,奶奶给你包了酸菜馅饺子,冻在院子里了。”
小宝说:“奶奶,票太难买了,我明年一定回去。”
刘桂芬说:“好。明年回来,奶奶教你用手机——奶奶现在会了。”
屏幕那边的小宝乐了,屏幕这头的刘桂芬也乐了。窗外,雪还在下,老矿区的新年灯笼一串串亮起来。她把手机揣进棉袄兜里,贴在胸口。屏幕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远处谁家窗口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