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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琼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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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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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烈酒

父亲一生有三大嗜好,石头,烟和酒。

父亲喜欢石头,是他开采出的石头,养活他的五个儿女。让茅草屋里传来读书声。让世代长工的家庭飞出凤凰。在川西贫瘠的大山深处村庄,他的名字传满四邻八乡。这位平凡的农民父亲,用粗糙的双手撑起后人的才学高校天空。

小时候,记得父亲喜欢辛辣的食物,比如,辣椒,烟和酒。每顿饭不离这三样。父亲抽的烟是几毛钱一包的。喝的酒,更没有超过五元一瓶的。每当父亲劳累一天,回到家,就着15瓦灯泡下,简单的一碟花生米,一盘青菜,偶尔几片猪头肉。父亲挑几粒花生米咀嚼几下,再端进酒碗,深眯一口,脸上面部表情瞬间移位,眼睛眯成一条缝。眉头紧皱,嘴巴向耳朵方向咧开,露出满口黄板牙(因土质水源原因,川西人黄牙居多),咂巴咂巴嘴,过几秒后,长舒一口气,笑容在皱纹里延展开来。内向沉默的父亲,此时打开话匣子,健谈起来……我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与他神同步。仿佛我也在陪他一同饮酒。

我一生不能碰酒,喝上一口果酸饮料或啤酒,都会脸红到脖子根。估计是父亲代替我,把我今生的酒份子提前喝过了。

父亲嗜酒,但从不耍酒疯。酒精在他体内燃烧。是消耗压在他身上的苦难与贫穷。父亲每日与冰冷的石头打交道。在陡峭的山梁上一锤一锤切割大石头,然后将石头从山坡用牛车拉下山,卖给修房建坝的人家。赚取微薄的收入。或者在闲时,去乡邻家帮着建房,修渠……邻居都知道他的秉性,干活实在,不偷懒。结工时,除了多结些钱外,还会送上些烟酒给他。每次,他拎着红编织绳捆绑的二锅头回家时,我都会沿着沟渠边小路,跑上几百米去迎接他,接过他手中的酒,他如凯旋回朝的将军,昂着头,啍着小曲,迈着大步……

木柜里的酒,越来越多。酒瓶的外包装也越来越精致。父亲熬过最艰难的日子。借钱借粮供养儿女读书的黑暗时光终于淌过去了。哥哥姐姐鲤鱼跃龙门,80年代的大山沟,茅草屋里飞出了凤凰。每当寒暑假,哥哥姐姐们回家,都会带回礼物。给父亲的永远是烟和酒。父亲舍不得包装精致的烟酒,偷偷拿到村头小卖部,换他喝习惯的洋河大曲,剑南春,二锅头……

父亲生病了,常年高温严寒劳作,将他大山一样坚硬的身体风化,他开始咳嗽,甚至便血。倔犟要强的他,不愿意去医院。哥姐开着车,强行拉去医院检查。医生一再嘱咐:不能吃辛辣的,不能吃辛辣的……他躺在家里的木床上,抱着烟酒落泪,他一生习惯的生活方式。被彻底改变,他接受不了。如同不让他再去触碰石头一样。

那日清晨,母亲上街为父亲抓药。父亲一人在家,为自己下了一碗面条,面条上浇着红红的辣椒酱,桌子上还有一包大前门的烟,一瓶六十五度二锅头。父亲的泪漫过眼眶。这些老朋友,伴随着自己半个世纪的历程。从半山坡的漏雨的茅草屋,搬离到山下宽敞的七间砖瓦房,再推倒砖瓦房,修建二层洋楼。为儿女巢的温暖家。这期间的痛楚和孤军奋战,只有烟酒知道。每次坐在夜里,猛吸一口烈烟。让它在肺里环绕。再慢悠悠地散发出肺泡。酒精更是他的疗伤药,喝下去,酒分子在他血管里奔跑,已经萎缩的,疲惫的细胞再次充满活力,仿佛死过一次,又重新遇到燃烧的原料。父亲这次没听医嘱,他一口一口,慢慢咀嚼和吞咽,如同一块铁片卡在他喉咙中间,往日的粗犷豪放不见了。他变得非常小心翼翼。

父亲还是喝下六十五度烈酒,再次牵着牛车,前往他一锤一锤打下来的江山。那片削去半个身体的悬崖。这座石科依然躺卧在碎石上,一块块长方形的石头,等着买家来认领。父亲手握钢钎,举起双臂,用力插向石头的缝隙,嘿哟嘿哟的口号,脱口而出。以前是一群人有节奏地吆喝,现在,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单薄得被风吹走了。如同他揺晃的身体,纸片一样。

父亲与疾病对抗。他体内有一根从小就钉入的钢筋,支撑着他。他一边吃着白色药片,一边盯着那辛辣的味道不放。如果天气晴朗,他就在院子树下,端一碗清水,用牙刷,慢慢清洗假牙,五十多岁的父亲,满头白发,没有牙齿的脸庞,从颧骨下方深陷下去,一咧开嘴笑,没有牙齿遮挡。有一个黑洞,在悄悄探出头要吞噬他一般的难受…提前衰老的容颜刺伤女儿的目光。我只能,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静静地仰望着他,我心目中的巨型铁人,在一寸一寸从内部崩塌!泪,抑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不能在他面前流泪,父亲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他也是敏感的,我无法去控制疾病蚕食他的精神,唯有眼睛记录这微小的点点滴滴画面,复制粘贴进记忆的光盘,永久保存下来。

父亲还是走了。在30多年前的夏日,那日,没有风,可他脸上的笑和烟管的火苗,在空气中熄灭了。唯一没消失的,是烈酒的味道,在每一年他的生日那一天,三月的清明。我从遥远的异乡踏上乡间小路。在镇上,买上一些父亲熟悉的烟酒。尽量绕过熟悉的乡邻的房屋。一个人,静悄悄地,在荒弃的,长满野草的小路前行。转过那道小弯,看见父亲的墓碑,在半山坡的林中,格外显眼,喉咙一阵发紧,泪一下涌出来。我的父亲,您的幺女回来看你了,您拼命向往打造的生活,我们过上了。您却倒下了。没有享受过一天的清福,您苦心经营的家如您所愿,开花结果啦……

在父亲墓前,点燃一根烟,放在石阶上。让它慢慢地燃烧吧,一圈一圈的烟雾在坟前轻轻向上盘旋。再将一瓶二锅头打开,依然是六十五度烈酒。倾倒在坟上,酒水瞬间浸入泥土里,一定是父亲在畅快地喝酒,借酒精的熟悉味道,又开始打开话匣子,诉说黑暗中藏着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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