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到家里,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指尖划过抖音屏幕,千篇一律的搞笑段子、精致穿搭早已让我审美疲劳,手指机械地上下滑动,像在翻阅一本没有尽头的流水账。直到那张照片猝不及防地闯入视野,我的指尖猛地顿住,呼吸都漏了半拍。
照片的构图很简单,一只洁白如玉的磁盘里,码着整齐的折耳根段,嫩白的根茎带着淡淡的浅红,顶端缀着几片翠绿的嫩叶,折耳根段间零星间杂着一些鲜红的糟辣椒和翠绿的野葱末和一些蒜末姜末。隔着手机屏幕,我似乎都已经嗅到了那盘子上端氤氲出的那缕缕凉拌折耳根特有的香气味,大脑中立即跳出了五个字:“家乡的味道”。就是这张朴素到近乎家常的照片,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闸门,乡愁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将近一年没有回家乡的我淹没。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指尖不自觉地放大图片,仿佛这样就能更清晰地闻到那股独特的气味 —— 带着泥土的腥鲜,又夹杂着一丝草本的清冽,是折耳根独有的、让人爱恨分明的味道。这味道,是刻在我骨子里的烙印,是无论走多远、过多久,都无法被岁月冲淡的家乡记忆。
我的家乡在黔东南的一个小山村,那里群山环绕,溪水潺潺,漫山遍野都生长着折耳根。折耳根,学名叫鱼腥草,可在我们老家,没人叫这个文绉绉的名字,都亲昵地叫它 “折耳根”。“折” 字读 zhé,带着点方言的软糯,仿佛一开口,就沾上了家乡的泥土气息。
小时候,春天是最让人期待的季节。熬过了漫长的寒冬,山野间最先苏醒的便是折耳根。几场春雨过后,湿润的泥土里,一簇簇折耳根迫不及待地冒出嫩芽,紫红色的芽尖顶着薄薄的白霜,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娃娃,探头探脑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这时,奶奶总会挎着竹篮,牵着我的手,到后山的田埂边、坡地上挖折耳根。
奶奶的手布满了老茧,却格外灵巧。她蹲下身,眼睛紧紧盯着地面,循着那点点紫红的芽尖,用小锄头轻轻一刨,再顺着根茎的走向慢慢挖开泥土,一株完整的折耳根便带着湿润的泥土被挖了出来。嫩白的根茎一节一节,像串联起来的白玉,叶片翠绿欲滴,散发着清新的腥气。我跟在奶奶身后,学着她的样子,却总也不得要领,要么挖断了根茎,要么连带着一大块泥土,把折耳根弄得面目全非。奶奶从不责怪我,只是笑着把我挖坏的折耳根捡起来,放进竹篮里,柔声说:“没关系,只要根还在,就能吃。”
挖折耳根是件需要耐心的活儿,可我总也坐不住,挖一会儿就跑去追蝴蝶、捉蚂蚱。奶奶从不催促我,只是任由我在田埂上撒欢,自己则静静地蹲在那里,一锄头一锄头地挖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奶奶的身上,给她的白发镀上了一层金边。竹篮里的折耳根渐渐多了起来,那股独特的腥鲜气味也越来越浓,混合着泥土的芬芳,成了我童年春天最清晰的嗅觉记忆。
回到家,奶奶会那些嚼不动的老根掐掉,然后把嫩的可食用的折耳根倒在盆里,用清水反复冲洗。折耳根的根茎上带着不少泥土,需要耐心地一根一根清洗干净。我也会凑过去帮忙,小手笨拙地搓洗着,水珠溅在脸上,凉丝丝的。清洗干净的折耳根,沥干水分,放在案板上切成小段。奶奶的刀工很好,切得均匀整齐。
接下来就是调味了,这是折耳根好吃的关键。奶奶会在碗里放上盐、酱油、醋、蒜末、姜末,再加上一勺糟辣椒,把调好的料汁浇在折耳根上,用筷子拌匀,一道凉拌折耳根就做好了。
那味道,是我至今都无法忘怀的美味。酸、辣、鲜、香,交织在一起,刺激着味蕾。折耳根的脆嫩口感,配上料汁的浓郁味道,一口下去,满口生津,让人欲罢不能。小时候的我,总是围着桌子,等着奶奶拌匀折耳根,然后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辣得直跺脚,却还是停不下来。奶奶坐在一旁,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满是慈祥的笑容,时不时地给我夹一筷子,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除了凉拌,折耳根还可以用来炒腊肉。折耳根炒腊肉,是我们老家过年时很多人家常备的一道硬菜。腊肉的咸香油脂,浸润着折耳根的清香,两者完美融合,肥而不腻,香得让人回味无穷。
折耳根,不仅仅是一道菜,更是我童年生活的一部分。它陪伴我度过了一个个春夏秋冬,见证了我的成长。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折耳根是大自然的馈赠,是餐桌上最常见的美味,也是奶奶对我最深沉的爱。
后来,我长大了,考上了外地的大学,离开了家乡。临走那天,奶奶凌晨就起床,给我做了一大碗凉拌折耳根,装在一个玻璃罐里,小心翼翼地放进我的行李箱。她说:“到了外地,可能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折耳根了,带着路上吃,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尝尝。” 我捧着那个玻璃罐,看着奶奶布满皱纹的脸,眼眶忍不住红了。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渐渐远去,手里的玻璃罐还带着余温,折耳根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那是家乡的味道,是奶奶的味道。
到了外地,我才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折耳根。第一次在学校食堂里提到折耳根,同学们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说那东西有股鱼腥味,难以下咽。我试着给他们推荐,让他们尝尝凉拌折耳根,可没人愿意尝试。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折耳根或许只是属于我们家乡的味道,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乡愁印记。
在外地的这些年,我也尝试过在超市里买折耳根。包装好的折耳根,看起来和家乡的没什么两样,可做出来的味道,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没有家乡泥土的滋养,没有奶奶亲手调制的料汁,更没有那种熟悉的氛围。有时候,我会按照奶奶教的方法,一步步操作,可做出的凉拌折耳根,始终没有记忆中的那般美味。我知道,差的不是食材,也不是做法,而是那份独属于家乡的情怀和温度。
后来,我工作了,留在了这座繁华的都市。每天忙着上班、加班,生活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着。我很少再想起家乡的折耳根,只是偶尔在梦里,会回到那个小小的山村,回到奶奶的身边,再次尝到那道地道的凉拌折耳根。每次从梦里醒来,枕头上都带着泪痕,乡愁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紧紧地缠绕着我,让我夜不能寐。
直到今天,在抖音上看到那张折耳根的照片,所有的思念瞬间被点燃。我想起了家乡的山,家乡的水,想起了田埂边挖折耳根的奶奶,想起了餐桌上那道熟悉的凉拌折耳根。我突然很想家,想回去看看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想再尝尝奶奶做的折耳根,想再听听她温柔的唠叨。
我忍不住在评论区留言:“这是我家乡的味道,想家了。” 很快,就有很多网友回复我,有人说 “我也是,看到折耳根就想起了妈妈”,有人说 “在外漂泊多年,最怀念的就是这口折耳根”,还有人分享了自己家乡吃折耳根的习俗。原来,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把乡愁寄托在这小小的折耳根上。折耳根,成了我们这些异乡游子连接家乡的纽带,是我们心中最温暖的慰藉。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了去年回家时拍的照片。照片里,奶奶依然在田埂上挖折耳根,只是她的背更驼了,头发也更白了。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手机,想把这一幕永远记录下来。那天,奶奶依旧给我做了凉拌折耳根,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坐在餐桌前,一边吃着折耳根,一边听奶奶讲着村里的琐事,那种感觉,温暖而踏实。
可相聚总是短暂的,假期结束后,我又不得不离开家乡,回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临走时,奶奶依旧给我装了一大罐凉拌折耳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自己。我点点头,不敢多说什么,怕眼泪会掉下来。我知道,奶奶的牵挂,都藏在这罐折耳根里,藏在那句句唠叨里。
如今,我已经在这座城市打拼了十年。我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稳定的工作,身边的朋友也越来越多,可我心里的那份乡愁,却从未减退。每当遇到挫折,感到疲惫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家乡的折耳根,想起奶奶慈祥的笑容,想起那个简单而温暖的小山村。那一刻,所有的烦恼和疲惫都会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力量。
我再次看向抖音上那张折耳根的照片,手指轻轻抚摸着屏幕,仿佛触摸到了家乡的泥土,感受到了奶奶的温度。我突然很想给奶奶打个电话,问问她最近身体好不好,问问家里的折耳根是不是又长出来了。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奶奶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浓的乡音:“喂,娃儿,你还好吗?” 听到这句话,我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我哽咽着说:“奶奶,我很好,我刚才在抖音上看到折耳根了,想你做的凉拌折耳根了,想家了。”
奶奶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傻娃儿,想家了就回来看看。家里的折耳根刚冒芽,等你回来,奶奶给你挖最新鲜的,做你最爱吃的凉拌折耳根。”
挂了电话,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折耳根的味道,萦绕在我的鼻尖,乡愁的情绪,弥漫在我的心头。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飞多高,家乡永远是我最温暖的港湾,折耳根永远是我最牵挂的味道,而奶奶的爱,永远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璀璨夺目,却照不进我心中的乡愁。我打开行李箱,翻出了上次回家时奶奶给我装折耳根的玻璃罐,罐子已经空了,却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我把罐子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又闻到了家乡的味道,闻到了奶奶的味道。
我知道,我很快就会回家。回到那个群山环绕的小山村,回到奶奶的身边,再次踏上那片熟悉的田埂,亲手挖一把折耳根,再尝尝奶奶做的凉拌折耳根。到那时,所有的乡愁,都会在那熟悉的味道中得到慰藉。
折耳根,这小小的草本植物,承载着我对家乡最深的思念,见证了我对奶奶最浓的牵挂。它是家乡的味道,是童年的记忆,是乡愁的寄托。无论我身在何方,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折耳根的味道,永远刻在我的骨子里,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最珍贵的回忆。而那份浓浓的乡愁,也会像折耳根的生命力一样,顽强而持久,在岁月的长河中,愈发醇厚,愈发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