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岭梅开早

元旦之前的凯里，霜寒如纱，轻笼着黔东南的这座群山环抱着的山城。夜间见女儿在微信里给我发了一张照片，说是行政中心处的梅花已经开了。照片中隐约可见，如雾一般的灯光下，梅树的疏枝梢头已有少数梅花绽开，稀稀落落的。心想：这才是冬月初十，梅花咋开得这么早？查资料后得知，梅花确实有在12月开放的，尤其是像广东、广西、福建、浙江这些气候温暖的省份。但在凯里这样的高寒地区，梅花在12月底就开放还是比较少见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来到行政中心，只见东广场、北广场边的树丛里，几枝红梅枝头，的确已有少量的梅花破萼而出，在料峭寒风中缀出点点胭脂色。心下不禁骤然一动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王安石笔下的意境，竟在这西南一隅的凯里早早应验。我这一早，就踏着霜寒而来，权且算是与早梅赴了一场冬日之约吧。

站在行政中心东广场边上，望着眼前这几株混种于其他树种之间，疏枝横斜的梅树，思维便开始活跃起来。它显然没有江南梅园的那种曲径通幽的韵味，但身处闹市之间，却多了几分城市的烟火暖意。随着晨雾散去，朝阳渐渐穿透云层，洒在梅树的枝桠上，那些初绽的梅花便如缀了碎金，在寒风中微微摇曳。走近细观，才惊觉早梅的妙处：并非繁花满枝的喧闹，而是 “昨夜一枝开” 的疏朗与矜持。有的仅露两三萼，嫩红的花瓣裹着鹅黄的花蕊，似襁褓中的婴孩，带着初生的怯意与韧劲；有的半开半合，花瓣边缘晕着淡淡的粉白，宛如仕女初妆，清雅中藏着几分灵动；偶有全然怒放的，也不似桃李那般张扬，而是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将风华敛于风骨之内。

最动人的莫过于那丝丝缕缕，似有若无的梅香。不似丹桂的浓烈，不似幽兰的幽秘，早梅的香是清冽而通透的，带着一种诱人的气息。“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王安石的诗句恰如其分地描摹了这份意境。风起时，暗香浮动，萦绕鼻尖，不似浓香那般逼人，却能穿透寒意，直抵心底。我忽然想起黄庭坚笔下的 “香蜜染成宫样黄” 诗句，眼前这红梅虽非黄萼，那份馨香却真如蜜酿，清甘中带着执着，在料峭寒风中执着地传递着春的讯息。这时，几位如我一般赶早而来的摄影爱好者正举着相机，小心翼翼地捕捉着梅枝的疏影与花香的流动，他们的身影与梅花相映，构成了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画卷。一位携带孙子散步的老者指着枝头的梅花，对身旁的孩童轻声念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孩童似懂非懂地点头，双眼拂过花瓣上的凝霜，眼神中满是好奇与敬畏。

立于梅树下，望着这凌寒而开的生灵，我的思绪不由得穿越千年。梅花在中国文化中，从来都不只是花，而是承载着精神内核的文化符号。从南朝谢燮 “迎春故早发，独自不疑寒” 的坚韧，到唐代齐己 “风递幽香出，禽窥素艳来” 的清雅；从林逋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的隐逸，到陆游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的坚守，历代文人墨客对梅花的吟咏，本质上是对一种人格境界的向往。梅花生于寒冬，不与群芳争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这份淡泊与从容，恰是中国人推崇的处世之道。而毛泽东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的词句，则赋予了梅花全新的时代内涵 —— 在绝境中绽放，在严寒中报春，这是一种积极向上、勇于担当的精神品格。

而眼前的早梅，似乎更能诠释这种精神。黔东南的冬日，虽无北方的冰天雪地，却也寒风料峭，阴雨连绵。凯里行政中心的这些梅树紧邻城市主干道，车水马龙的喧嚣与梅树的清寂形成奇妙的对比。这些梅树扎根于城市的土壤，既要承受寒风的侵袭，又要接纳人间的烟火。甚至还要忍受过往车辆发出的噪音和排出的废气，却依然能保持 “独暄妍” 的本色，这份韧性令人动容。我想起近些年来凯里的变迁：从昔日的苗岭小城，到如今宜居宜业的生态新城，这座城市正如眼前的早梅，在时代的浪潮中默默积蓄力量，于攻坚克难中绽放芳华。那些为城市建设奔波的劳动者，那些在平凡岗位上坚守的普通人，不正如这早梅一般，在各自的岗位上坚守初心，以坚韧与执着书写着生活的诗意吗？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黄櫱禅师的诗句突然在耳畔回响。人生亦然，没有谁的道路一帆风顺，那些看似光鲜的成就背后，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与坚守。早梅之所以动人，不仅在于它的清雅，更在于它敢于在万物凋零的寒冬中率先绽放，以微弱的力量对抗严寒，传递希望。这让我想起疫情期间那些挺身而出的逆行者，想起脱贫攻坚中扎根基层的工作者，他们如梅一般，在最艰难的时刻挺身而出，用坚韧与担当为人们带来温暖与希望。正如梅花 “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他们不为名利，只为心中的责任与信仰，在时代的寒冬中绽放出最美的芳华。

上午九时许，阳光愈发温暖，前来观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情侣相依相偎，在梅枝下低语浅笑；有老友结伴而行，品梅赏景，闲话家常；还有孩童在梅树下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与梅香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一位环卫工人正仔细地清扫着梅树下从其他树凋落的落叶，他的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冬日的精灵。我忽然明白，这梅园的 “温度”，不仅来自梅花本身的清雅与坚韧，更来自人与梅、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互动。这些梅树作为城市景观的一部分，不仅是为了美化环境，更是为了给市民提供一个感受自然、体悟生命的精神家园。在这里，梅花的品格与城市的温度相互交融，让每个前来赏梅的人都能感受到心灵的触动与启迪。

梅已赏得差不多了，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行政中心。回望那几株疏朗的早梅，晨光下，它们的影子似乎愈发显得清癯。“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毛泽东的词句在心中回荡，温暖而有力。这早梅，既是冬日的精灵，也是春的信使，它用坚韧的品格告诉我们：寒冬终将过去，春天总会到来；它用淡泊的情怀启示我们：坚守初心，方能行稳致远；它用温暖的气息提醒我们：于平凡处见真情，于细微处悟人生。

行走在返家的路上，方才那些丝丝缕缕的梅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那份清冽与温暖，已深深烙印在心底。凯里的早梅，没有江南梅花的温婉，却多了几分西南山水的坚韧与豪迈；没有名园古梅的沧桑，却承载着新时代城市的生机与希望。它在元旦前夜悄然绽放，不仅是对季节的回应，更是对时代的礼赞。

此刻，我忽然懂得：人生如梅，唯有历经寒冬的磨砺，方能绽放生命的芳华；时代如梅，唯有坚守初心、勇担使命，方能孕育出蓬勃的生机。愿我们都能如这早梅一般，在人生的寒冬中坚守信念，在时代的浪潮中勇立潮头，以坚韧的品格、淡泊的情怀、温暖的心灵，书写属于自己的精彩篇章，也为这个伟大的时代增添一抹别样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