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地处苗岭腹地吧,乙巳年冬天凯城的第一场雪,来得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晚一些。退休后随孩子客居凯城的我,如同小孩子一般一直在盼望着下一场雪,最好是一场铺满山山岭岭的一场大雪。天气预报说,大寒期间,随着新一轮寒潮南下,会有一场大范围的降雪。于是,我便开始期盼着大雪纷飞景象的到来。
因为天冷温度低,这几天我都没有外出去散步,便起得晚一点。早晨八点刚过,手机响了,屏幕跳动着 “老章” 二字,那急促的铃声,像有什么急事似的。
“老陈!快拉开窗帘往外看!”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兴奋和喜悦。这与他平素里那种遇事总是不急不躁,慢条斯理的性格可不相符。
“黔山披玉了!满城都是‘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景致。你再不下楼,可就要辜负了这天地赐予的诗笺了!”
我赶紧起床,拉开卧室厚厚的窗帘,顿时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果然,一夜之间,凯城像换了人间似的。远处的云雾山及周边的山山岭岭都已经隐在白茫茫的雾霭中,如泼墨山水画里未干的留白;小区绿化带里的各种绿化花木上早已挂满了冰凌,偶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抖落一片雪尘,惊起几声啁啾,倒添了几分 “雪静鸟逾喧” 的意趣。
“这雪,我可是等了差不多一个整冬啊!” 望着这远近莽莽白雪,我忍不住慨叹。
自立冬小雪之后,凯城便一直晴暖,连晨霜都少见,只有周边的高山上能看到冬天的踪影。元旦前后,行政中心的梅花开了,我去看过,还写了篇题为《苗岭梅开早》的散文在中国作家网上发了出来,但总觉得因为没有雪的衬托,那梅花似乎缺少了点韵味。几位经常碰面的老友也常念叨着 “无雪何谈冬,无梅不算春”,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
“等的岂止是雪!” 老章的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前几天,我新结识的一位朋友跟我说,在城南清水村处藏着一片梅园。近期,百余株梅树正在怒放。这场雪来得正好啊,雪压枝头,必定香透山谷。咱们何不找几个志同道合者,效仿古人,也来一场踏雪寻梅的雅事?”
踏雪寻梅!这四字如砚中滴入的松烟,瞬间晕开满心雅致。退休前在课堂上讲林逋 “梅妻鹤子”,讲陆游 “零落成泥碾作尘”,却总是囿于三尺讲台前面对的学生对象,不好展开来讲。自己也确实从未曾亲身体验过这般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的意境。退休后与老章等老友相约客居凯城,便是贪图这苗岭深处的山清水秀,如今有雪有梅,有知己相伴,正是 “天时地利人和”之际啊。
“妙哉!” 我欣然应诺,“该约上老李和老宋,他们俩前几日还在群里晒自己填的咏梅词,此刻一定已是按捺不住了。”
“早已约妥!” 老章笑得爽朗,“半小时后在你们小区门口集合,咱们先坐公交到高速南站的前一站处,再步行前往,据说不远。老宋说山路虽滑,却正好应了‘寻’字的意趣。”
挂了电话,我匆匆吃了老伴准备的早餐后,换上一件加厚的深灰羽绒服,揣上暖手宝,找出那双皮毛手套。镜子里的我虽然已是一副鬓发染霜的老者形象,但眼底的期待,竟然还一如少年般炽热。在老伴一番唠唠叨叨地嘱咐下,我套上雪天里才穿的保暖毛皮鞋,出了门。
半小时后,小区门口已聚齐四人。老李是外地人,据说是从一所艺术学院退下来的,是个退而不休的画家兼诗人。此刻,他身背一张画板和一些笔墨调色板之类的绘画工具,说要临雪画梅;老宋是山西人,是个退休的文史研究员,此刻却怀揣一本《群芳谱》,说是要考证梅的品种;老章则手持一把竹骨扇,扇面上题着 “雪月花时最忆君”,扮着一副古代文人的模样,就差没穿长袍马褂了,在这大冬天里却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老章,你这扇面应景倒是应景了。” 老宋打趣道,“只是这大冷天摇扇,你就不怕冻了风骨,又伤了筋骨?”
“这你就不懂了吧。” 老章故作高深地扇了两下,“我这不过是一会拍照的道具罢了。而且古人踏雪寻梅,讲究的是‘意’,扇面虽无梅,心中自有梅,这叫‘无中生有’的雅趣。”
众人哄笑间,前往城南放下的23路公交车已缓缓驶离市区。车窗外,雪景愈发壮阔。田垄间的雪如白绸铺展,偶有露出的油菜、蔬菜上,顶着一星似煮熟的碧绿,恰似 “雪里已知春信至”;远处的竹林裹着雪衣,竹梢低垂,如谦谦君子拱手作揖;山坳里的苗寨青瓦木楼,炊烟袅袅,与白雪相映,宛如世外桃源。
“都说苗岭多灵秀,今日见了这雪景雄浑的气象,才知此说法确有几分道理。” 老李望着窗外,忍不住赞叹,“你看那远山,雪线分明,如刀削斧凿,倒有几分范宽《雪景寒林图》的韵味。”
“何止是画境,更是诗境。” 老宋摩挲着《群芳谱》,“‘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古人诚不欺我。只是不知那清水村的梅,是江梅还是宫粉,是绿萼还是朱砂?”
我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雪景,想起东坡先生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的词句,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悸动。人至暮年,所求不过是这般随心所欲的相聚,这般与自然、与诗词、与知己相融的惬意。
公交车在一个名叫“清水村路口”的站台停下,司机师傅指着右前方一条蜿蜒的山路说:“再往里走两里地便是梅园,雪天路滑,各位老先生慢些走。”
“咦,师傅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去梅园的?难道你也知道那个梅园?”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
“刚才听到你们几位的摆谈,就知道你们肯定是去梅园的。这个梅园最近的名气可不小,每天都有人去,我自然就知道了。”司机师傅笑了笑解释道。
难怪!谢过师傅,我们踩着积雪,沿着一条通往村子的道路,向梅园进发。雪还在零零散散地飘,落在头发上、眉梢上,凉丝丝的,却让人精神一振。脚下的积雪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与山间的鸟鸣、风吟交织,宛如一曲天然的乐章。
“你们闻,有梅香!” 没走多久,老章突然停住脚步,用力吸了吸鼻子。
果然,一阵清冽的香气隐隐约约随风飘来。那香不似桃李甜腻,不似桂兰浓郁,带着雪的寒凉与松的清劲,缥缈而执着。“已经‘暗香浮动’了,遗憾的是现在是上午,没有那种‘月黄昏’ 的意境。”我笑道。
“是梅花香!” 老李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这香气清而不俗,定是好梅!”
循着香气前行,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向阳的山坡上,百余株梅树错落有致,枝桠遒劲,如游龙戏水,如古松倒挂。枝头积着厚雪,雪下的梅花却傲然绽放,红的如朱砂点雪,白的如碎玉缀枝,粉的如胭脂染雪,还有那绿萼梅,白瓣绿蒂,清雅脱俗。
“太美了!真是‘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 老章忍不住赞叹,快步走到一株前,伸手轻轻拂去枝头积雪,露出艳红的花瓣,“你们看这花瓣,凝着雪珠,红得愈发剔透,简直是‘雪里红梅最有情’!”
老李早已铺开画板,提笔蘸墨,刷刷点点地勾勒起来;老宋则凑近梅枝,对照着《群芳谱》细细辨认:“这是朱砂梅,那是宫粉梅,东边几株是绿萼。哇,西边那几株竟是罕见的玉蝶梅!”
我走到一株老梅树下,仰头望去。这株梅树约莫有十年树龄,枝干粗壮,扭曲如苍龙探海,枝头的梅花却开得热烈,雪压枝头,花瓣却丝毫不弯,透着一股 “千磨万击还坚劲” 的韧劲。看着眼前的雪梅之景,我才找到元旦期间在行政中心赏那些早梅时,为什么总觉得意蕴不足,总感到缺少一点什么——原来是缺少了雪的陪衬啊!难怪卢梅坡才说“梅须孙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了,因为梅雪相映才能成趣,相得才能益彰啊。
“几位老先生,倒是好雅兴!”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梅园深处传来。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朝我们走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劳保棉袄,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胳膊,手上沾着些许泥土,脸上却带着憨厚的笑容,眼神明亮而坚毅,如寒梅般透着股韧劲。
“您是?” 老章手持折扇,拱手问道。
“我叫杨守义,大家都叫我老杨。” 男人笑着伸出手,指了指这片梅园,“这园子是我种的,没想到雪天还有客人来赏梅,真是稀客。”
原来他就是梅园的主人!我们连忙上前寒暄,老宋握着他的手说:“杨先生,你这梅园真是人间仙境!这般好梅,在城里可是难得一见。”
“先生客气了,不过是些寻常花木。” 老杨摆摆手,热情地说,“外面雪大,各位快随我到屋里避避寒,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拍了几张照片,我们跟着老杨穿过梅园,只见一间青砖瓦房坐落在山坡上,门前挂着一块木匾,上书 “梅香居” 三个隶书大字,笔力遒劲,颇有古风。院子里扫出了一条小径,两旁摆着几盆盆栽梅,开得正艳,墙角堆着些竹筐,里面装着修剪下来的梅枝。
“你这房子很有特色的嘛!”我笑着赞道,“特别是这匾额一挂,就显出几分古朴典雅,像个文化人住的地方。”我指了指那块匾额。
老杨笑了笑,说:“我算哪门子的文化人啊,农民一个。那牌子是前段时间市里什么诗词协会、美术协会、书法协会、摄影协会来了二三十个人,说是看中我这里,要搞成什么‘创作基地’,就给我挂了那张匾。屋里面还有四块牌子呢。”
原来如此。我这才明白老杨家为什么会挂着“梅香居”这么一块匾额了。
进屋落座,老杨给我们泡上热茶。茶盏是粗陶烧制的,上面刻着简约的梅枝图案,茶汤清亮,香气醇厚,入口甘冽,带着淡淡的梅香。“这是用梅花熏制的云雾茶,各位尝尝。” 老杨笑着说。
“好茶!” 老宋抿了一口,赞叹道,“清冽中带着梅香,甘醇里藏着山韵,比那些所谓的名茶更有味道。”
我们打量着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梅花图,笔触质朴却传神,细看落款,竟是老杨自己所画。还有几幅诗词书法作品。果然还挂着“凯市文联诗词协会创作基地”、“凯市文联美术协会创作基地”、“凯市文联书法协会创作基地”、“凯市文联摄影协会创作基地”四块金色牌子。墙角的一张桌上,摆着几个陶罐,里面插着干枯的梅枝,别有韵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旁边堆着几本花木种植的书籍,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陆游集》。
“杨先生也爱陆游的诗?” 我指着那本《陆游集》,好奇地问。
提到诗词,老杨的脸上露出几分腼腆:“我哪有那个水平啊!就是种梅的时候,总想起当年在职校读过的‘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的句子,觉得写得蛮好。就买了一本,平时没事时随便翻翻。”
“看来杨先生也是性情中人啊。你之所以种这片梅园,也不是没有由头的。” 老章笑着说,“这梅园你种了多少年?打理得这般好,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老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的梅园,缓缓说道:“算起来,整整十年了。我年轻时从市职校的美术班毕业后,在本地没有什么事做,又不甘心种那点田土,就随着几个同乡去了宁波,他们进的都是工厂,我却阴差阳错地到一家花木公司里打工,从学徒做到技术主管,一干就是十八年。”
“宁波是江南梅乡,想必你在那里见了不少好梅?” 老宋问道。
“是啊。” 老杨点点头,眼神里泛起怀念,“宁波的梅园多,品种也全,每年冬天,公司里的梅花开得如云似霞。可我总觉得,那些梅树养在温室里,太娇贵了,少了几分野趣,少了几分在寒风大雪中挣扎绽放的韧劲。”
“那你为何想着回乡种梅?” 老李放下画笔,好奇地问,“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回山里吃苦,这可不是一般人能下得了的决心。”
老杨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说起来,主要是因为我妈。十年前的一个冬天,我妈病重,我请假回老家照顾她。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要上山采药,有一天下着大雪,又冷又饿,实在走不动了,就靠在一棵老树下休息。迷迷糊糊中,闻到一股淡淡的梅香,顺着香气找过去,就看到一片野生梅林。”
“那些野梅长在石缝里,枝桠被风雪压得弯弯曲曲,却依然开得热烈,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一下子就撞进了我心里。” 老杨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在梅林里坐了一下午,看着雪花落在梅花上,又顺着花瓣滑落,突然就想,我为什么要在外面漂泊?我妈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而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也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梅园。”
“这个想法,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老杨接着说,“我爱人说我疯了,放着月薪近两万的工作不干,要回山里当农民。我哥我姐也劝我,说种梅是个慢活,投入大,需要很多年才能回本,弄不好还会血本无归。就连我娘,也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稳定了,别折腾了。”
“换做是谁,这事都会犹豫的。” 我深有感触地说,“创业不易,更何况是在农村,风险太大了。”
“是啊,那段时间,我夜夜难眠。” 老杨苦笑了一下,“一边是亲人的劝阻,一边是心里的执念。有一天,我又去了那片野生梅林,雪下得很大,把梅枝都压断了不少,可隔段时间再去看,断枝上竟然又冒出了新芽。我突然就想通了,梅花能在寒冬里绽放,我为什么不能为自己的梦想拼一次?”
“我把宁波的工作辞了,又向银行贷了些款,还跟一起去宁波的那几位老乡借了些,凑了将近八十万,承包了村里后山的三十亩荒坡。” 老杨的眼神变得坚定,“我妈见我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反对了,只是每天都站在村口,看着我上山开荒,给我送水送饭。”
说到这里,老杨的眼眶红了:“可惜,她没能看到梅园开花。就在我种梅的第二年,她就过世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儿啊,妈相信你,好好种梅,把日子过好,让这山里的人都能跟着你沾光。”
屋子里一片沉默,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停了,只有梅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老宋轻轻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妈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的成就,一定很欣慰。”
老杨点点头,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说:“我妈走后,我更加拼命了。这片荒坡石头多、土壤贫瘠,我带着雇来的几个贫困户,用锄头挖,用铁锤砸,整整花了半年时间,才把荒坡改成了梯田。为了改良土壤,我从买来有机肥,又去山里挖腐叶土,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了才回家,手上磨起了一层又一层茧子,冬天冻裂了,夏天化脓了,都没敢停下来。”
“最难的还是技术。” 老杨皱起眉头,“我在花木公司学的是盆栽梅的养护技术,可山地种植完全不一样。第一年引进的梅树苗,因为不适应本地的气候和土壤,死了一大半,损失了二十多万。那段时间,我头发都愁白了,晚上坐在梅树下,看着那些枯萎的树苗,真想放弃。”
“那是什么让你坚持下来的?” 老章问道。
“是梅花,也是我妈的话,还有村里人的信任。” 老杨的声音带着力量,“有一天,村里的老支书来山上看我,给我带来了一包野生梅的种子,他说,这是山里的宝贝,耐旱耐寒,你试试种这个。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种子撒在地里,没想到第二年竟然发芽了。”
“从那以后,我就一门心思钻研野生梅的驯化技术。” 老杨笑着说,“我跑遍了周边的大山,收集野生梅的枝条,和引进的优良品种嫁接;我查阅了很多资料,请教了省农科院的专家,终于摸索出了一套适合本地气候的种植方法。第四年冬天,梅园终于开花了,虽然只有几十株,但看到那些在雪地里绽放的梅花,我激动得哭了,对着大山喊了一声‘妈,我成功了’!”
“真是不容易啊!” 老李放下画笔,感慨道,“这梅园里的每一株梅树,都凝聚着你的心血。”
“后来,怎么想到卖梅树和梅花酒的?” 我好奇地问。
“刚开始,就是想圆自己一个梦,让更多人能看到这么美的梅花。” 老杨笑着说,“没想到梅园开花后,来赏梅的人越来越多,有城里的游客,有摄影爱好者,还有不少养花的人。有一次,一个游客说,这么好的梅树,要是能移栽到家里就好了。我当时就想,既然大家喜欢,我为什么不培育一些盆栽梅树出售呢?”
“说干就干,我开始培育盆栽梅,精心修剪造型,没想到销路还不错。” 老杨接着说,“后来,我又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梅花可以酿酒,有驱寒祛湿、活血养颜的功效。我就琢磨着用梅花酿酒,可刚开始酿出来的酒又苦又涩,根本没法喝。我不气馁,一次次试验,调整配方,用本地的糯米、山泉水,再加上新鲜的梅花花瓣,发酵、蒸馏、陈酿,整整试了三年,才酿出现在的梅花酒。”
老杨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梅花酒,酒瓶是陶瓷的,上面绘着 “踏雪寻梅” 的图案,古色古香。他给我们每人倒了一小杯,酒液呈琥珀色,清澈透亮,凑近一闻,梅香与酒香交织,清雅醇厚。
“来,各位老先生,尝尝我酿的梅花酒,暖暖身子。” 老杨热情地说。
我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绵柔,带着梅花的清冽与糯米的甘甜,咽下去后,一股暖流从喉咙涌向全身,余味悠长,竟让人回味无穷。
“好酒!真是好酒!” 老宋忍不住赞叹,“这酒既有梅花的雅致,又有白酒的醇厚,没有丝毫辛辣之感,堪称佳酿!”
“这酒不仅好喝,还很受欢迎。” 老杨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现在,我的盆栽梅树和梅花酒都有了固定的客户,不仅供应凯城周边市县,还通过电商卖到了全国各地。去年,我还准备去注册个‘梅香酒’的商标,打算把梅花酒卖到更远的地方。”
“那你现在可是村里的致富带头人了!” 老章笑着说,“不仅自己发家致富,还带动了村里的人一起发展,真是了不起!”
提到这个,老杨的眼神更加明亮:“现在,我雇了村里十五个贫困户,他们有的负责梅树的种植和养护,有的负责梅花酒的酿造和包装,每月都能拿到三千多块钱的工资。我还教他们种植技术,鼓励他们自己种梅树,我负责收购。去年,村里有三户人家跟着我种梅,已经开始有收入了。”
“这才是真正的‘一枝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啊!” 老宋感慨道,“杨先生,你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新时代农民的责任与担当,也为乡村振兴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我也接口道:“老宋的话没错,老杨的行为不但体现了当代农民的责任和担当,同时也印证了黄櫱禅师‘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这两句诗里蕴含的哲理啊!我今天才算真正明白了卢梅坡为什么会说“有梅无雪不精神”,原来梅和雪是天缘之配,二者缺一不可了。”
老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个普通的农民,没想那么多大道理。只是觉得,现在国家政策这么好,鼓励返乡创业,我只是赶上了好时代,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我们聊着天,喝着梅花酒,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梅花在雪中愈发娇艳。老章一时兴起,朗声道:“雪压寒梅枝愈劲,香浮黔岭意悠长。今日踏雪寻梅,得见佳景,得遇奇人,当浮一大白!”
“好句!” 我们纷纷喝彩,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梅花酒的醇香在口中弥漫,与心中的感动交织,竟让人有些沉醉。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哎呀,光顾着聊天,都忘了时间了!” 老宋看了看手表,“雪天路滑,我们也该回去了,不然天黑了更难走。”
我们起身告辞,老杨执意要送我们下山。他给我们每人装了一瓶梅花酒,又挖了几株小型盆栽梅,笑着说:“各位老先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带回家里养着,也算让梅花陪你们过冬。”
我们说要按价付钱,老杨却执意不收。
“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老章接过盆栽梅,笑着说,“杨先生,谢谢你的热情招待,改日我们再来赏梅,还要讨教你的种梅技术。”
“随时欢迎!” 老杨握着我们的手,真诚地说,“冬天来赏雪,春天来赏花,夏天来纳凉,秋天来摘梅果,我这里永远为你们敞开大门。”
踏着厚厚的积雪,我们慢慢下山。回头望去,老杨还站在 “梅香居” 的门口,身影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挺拔,如一株傲立的寒梅。梅园里的梅花在风雪中摇曳,香气随风飘来,清冽而执着,如老杨的人生,在逆境中绽放,在坚守中芬芳。
回到市区,雪已经停了。我们四人并肩走在街道上,踩着积雪,聊着今天的经历,心中都充满了感慨。
“今日这趟踏雪寻梅,真是不虚此行。” 老章感慨道,“不仅赏到了‘雪梅争春未肯降’的美景,还结识了老杨这么一个奇人,听到了这么一个感人的故事,真是‘人生自有诗意,岁月不负深情’。”
“老杨的故事,让我深受启发。” 老宋说道,“一个人,只要有梦想、有执着、有担当,就能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不平凡的事。他就像他种的梅花一样,‘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在逆境中坚守,在奋斗中绽放,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精神。”
“我觉得,老杨的故事不仅是一个创业故事,更是一个关于初心与坚守的故事。” 老李说道,“他放弃城市的繁华,回到家乡,不仅圆了自己的梅园梦,还带动了乡村发展,这正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的最好诠释。”
我望着一片苍茫的夜空,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今日的踏雪寻梅,本是一场文人雅事,却意外邂逅了如此动人的人生篇章。老杨的故事,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我们暮年的生活,也让我们对人生有了新的思考。
回到家,我把老杨送的盆栽梅摆在阳台上,看着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心中充满了期待。我打开那瓶梅花酒,倒了一杯,细细品味。酒的清香混合着梅花的芬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温暖而醇厚。
我想起了老杨在梅园里说的那些话,不禁感叹,果然是“梅花香自苦寒来”啊!梅如此,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只有经历过风雨,才能见到彩虹。无论是老杨的创业之路,还是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历程,不都是如此吗?在困境中坚守,在挫折中成长,在奋斗中绽放,这才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
窗外的月光洒在梅花树上,树影婆娑,暗香浮动。我知道,这个大寒过后的雪天,这次踏雪寻梅的经历,将会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而老杨的故事,也会像这梅花的香气一样,萦绕在我的心头,给我温暖,给我力量,让我在未来的日子里,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美好的追求。
雪落无声,梅香有韵。正如这个伟大的时代,总有一些人,如寒梅般坚守初心,如风雪般勇毅前行,用自己的双手,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也为这个时代增添着最动人的篇章。而我们,也在这样的遇见中,感悟着生命的美好,汲取着前行的力量,静待着下一个春暖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