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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启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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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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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

老吴是小区的一名清洁工。我认识他,纯属偶然。

那天清晨出门散步,走到室外电梯口,他正背对着我清扫地面。我刚要伸手按电梯,他却先一步按下了下行键。

“谢谢!”我以为他是为我按的。

“不客气,我也要下去。”他回头说道。

我这才发现,他已有七旬模样。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硬朗劲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虽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却依然炯炯有神,闪烁着一种只有军人才特有的坚毅。

“贵姓?”我随口问道。

“贵什么姓啊。”他笑了笑,“姓吴,口天吴。”

“今年高寿?”

他略带狡黠地反问:“你看我像多大?”

“看样子六十出头吧?”其实我是往小了说的,若单论那满脸深刻的皱纹,怕是不止七十。

他听了反倒乐了,略带自豪地说:“看走眼了吧?54年生的,属马,今年整七十喽!”

我嘴上附和着“看不出来,身板真硬朗”,心里却有些诧异。

他也笑了笑,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承你吉言,到底是老喽。”

我又看了他一眼,试探道:“看你这身板和眼神,当过兵吧?”

“你眼光不错!”他赞许地点点头,“当过兵又能怎样?到了这个岁数,不还得出来干活?也只能扫扫地,做个清洁工。”

听得出他话里有几分怨气,我便岔开话题:“哪年当的兵?”

“72年!”他答得干脆,随即补充道,“那年去了北京,我们部队还在天安门广场接受过毛主席的检阅呢。”说起这话时,他眼神里闪烁着常人少有的亮光,虽一闪而过,却足以看出他对此经历的自豪。我猜,这定是他引以为傲的谈资。

“后来呢?”

“后来?”他望了我一眼,“后来就在北京当了几年兵,时间到了,就退伍回乡了。”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家是农村的?”

“嗯,干塘的。”

“知道。现在的干塘那边开发得不错嘛。”

“开发的是别村的地盘,离我们村还远。我们那儿偏僻,沾不上光。”他不无遗憾地说。

“退伍后就没再出去过?”

“没有。回家没多久就娶了妻,生了三个孩子,也就安顿下来了。”

“孩子们都成家了吧?”

“都成家了,小儿子的孩子都上初中了。”

“不跟他们住一起?”

“跟小儿子住。农村嘛,大多这样。”他笑了笑。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正常。”我也笑了笑。

他没接话,我担心触及他的难处,便不再多问,道了别去散步。他也回了句“再见”,继续忙碌起来。

再次遇见老吴,是在我住的楼下。他正拿着铁夹捡拾小道上的垃圾。我刚散步回来,便道了声“辛苦了”。

他一看是我,随口问:“你住这栋楼?”

我点头:“10楼。上去坐坐?”

“还是你们好,能在城里买房。”他眼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有工作也不易。一辈子积蓄都投了首付,剩下的还得慢慢还给银行。”我递了支烟给他,点上火,又问,“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出来打工?莫非儿女不孝?”

“倒也不是不孝。只是总用他们的钱,心里不自在。趁还能动,出来找点事做,补贴家用,自己花着也自由。再说,现在农村那点田地也忙不了多久。”

“像你们这样的老兵,每月应该有补贴吧?”

“是有几百块,可也经不起花。现在农村酒席多,送几回礼就没了。”他轻描淡写。

“确实。但有总比没有好,这也是国家政策好。”

“这话不假。虽然钱不多,但我们感激党和政府没忘了我们这些老兵。”他很认可。

“有觉悟!不愧是当过兵的。”我竖起大拇指。

“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不然那几年兵不是白当了?”他笑道。

聊起他的工作,他说最近有人辞职,他一个人干着一个半人的活,小区主要干道的卫生都归他。我便说:“那物业该给你加工资了。”

“加个毛毬!那些老板都是铁公鸡!”他不满地骂了一句,又左右看了看。

我笑道:“放心,我不会说的。”

“你肯定不会。我是怕被管理人员听见,去老板那儿打小报告。”他压低声音。

我看他这般谨慎,安慰道:“确实该小心。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既然这么累,没想过辞了另找一份?”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辞了去哪儿?这年头工作不好找,何况我这把年纪。能有这份工,拿这份钱,已经满足了。累就累点,估计公司会加人的,总不至于让我一直干这么多吧?等等看。”他对增加工作量却没加薪虽有怨言,却还是愿意安于现状。毕竟,对于七十岁的他来说,有份工作已属不易。

我点点头,说了句“你忙”,便上楼回家。

第三次遇到老吴,是在凝冻的第二天清晨。

因有事外出,我小心翼翼地走在结冰的路面上。一段几十级的梯坎路,在雪凝天气里最难行走。正发愁时,却看见老吴和他的同事,还有几位穿红马甲的青年志愿者,正沿着梯坎撒盐除冰。

我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经过老吴身边时,关切地问:“这么冷的天,你们也得出工?”

他看了我一眼:“不出来,大家出门都难。”

“注意脚下!”他提醒我。

“你们也保重,我们这岁数,可摔不得。”我也回了一句。

路太滑,他正忙着撒盐,我们的相遇匆匆而过。

女儿女婿上班后,我和老伴也回来帮着带外孙。刚回小区的当天下午,带外孙外出时,又碰上了老吴。

递了烟,互道“新年好”后,我问他春节过得怎样。他笑了笑:“还能怎样?年年都这么过。酒肉吃几天,就回来上班了。哪像你们,能安安稳稳休息玩乐?”

“我也歇不了啊,这不也来‘上班’了,带外孙。”我半开玩笑地说。

“你那算什么上班?是玩乐。哪像我们,已经干了好几天了。”他语气里带着羡慕。

“春节不是有法定假日吗?你们怎么这么早开工?”

“法定假日?那是你们机关单位的。我们哪能享受?”他苦笑。

“《劳动法》规定,元旦、春节等法定节假日,用人单位应安排劳动者休假。”我向他介绍。

他再次苦笑:“规定是好,可执行的有几个?特别是私企,老板只关心活有没有人干,能不能出效益。其他的……”他摇摇头,又补充一句,“老板又不愁找不到人。”

“那提前上班,有加班工资吗?”

“加班工资?能按正常工资发就不错了,哪敢想加班费?”他一边干活,一边无奈地说。

“《劳动法》规定,法定休假日安排劳动者工作的,应支付不低于工资百分之三百的工资报酬。”我再次引用法条。

他听后感叹:“这些规定是好,为我们劳动者着想,但实际能执行的,怕是很难。”他挨近我,低声说,“这些,我们从没享受过。”

我亦不禁唏嘘。我很清楚,《劳动法》虽是保护劳动者权益的法律,但在实际执行中,大多私营企业,特别是中小型企业,往往选择性执行甚至无视。而劳动者除非权益被严重侵犯,否则大多选择忍气吞声,不愿轻易丢掉工作。即便收入微薄,有总比无好。正是劳动者的这种容忍,使得许多企业得以侵犯其权益。

老吴见我沉默,担心道:“刚才那些话,你可千万别让物业公司的人知道。要是他们知道了,我这工作就保不住了。”

我看着他担忧的样子,苦笑道:“放心,我不会说的。”

再看老吴,我不禁感叹,连他这样当过兵、见过世面的人都在岁月磨砺下如此忍气吞声,那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普通人,境遇怕是更不堪。这,或许就是生活在社会底层劳动者的现状。然而,又能有什么办法改变这一切呢?我虽同情,却也无能为力。

“好,你忙,我带外孙出去走走。”我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几天后的一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刚下公交车,就见小区大门前的广场上聚着些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什么。一打听,才知道是刚刚在小区前公路边发生的一起交通事故。

据说一个孩子正在过斑马线,一辆小车疾驰而来,眼看就要撞上。危急时刻,一位正在打扫卫生的小区环卫工冲到路中将孩子推到路边绿化带,自己却被小车撞伤了腿,送进了医院。还有人说,那位救人的是小区的清洁工,姓吴。

听了这事,我心里暗暗为那位见义勇为的环卫工点赞。

“姓吴?会不会是我认识的那个老吴?”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看本地新闻时,我在市台的新闻节目中看到了那起交通事故的报道:今日下午17时许,在我市云香大道××小区路段,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黑色大众轿车车速过快,眼看就要撞上正在过斑马线的小学生。千钧一发之际,一位在附近人行道打扫卫生的吴姓老人不顾个人安危,冲向路中将孩子推开。小学生得救了,老人却被疾驰的轿车撞飞十多米。虽有好心市民及时拨打120和110,老人被送往市一医抢救,但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死亡。据悉,肇事司机已被警方控制,事故后续正在处理中。

从电视画面中,我认出那位见义勇为的老人,正是我认识的老吴。

“老吴,就这样走了!”我沉痛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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