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小罗先生的头像

小罗先生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08
分享

冬日的葬礼

(上)

“呜~哇~”……

“嘟~呜~”……

吹手班子的唢呐和短号吹起来了,一声接着一声。吹鼓手们时而两腮鼓起,时而脸蛋下塌面部平静,唢呐声尖酸刺耳,号声低回沉闷。我分明看见了号和唢呐上都绑着一截子白布绺绺,随着长短号扬起落下而漂浮不定。白布绺绺在满院子身穿孝衫穿梭不定的孝子孝女亲戚六人一片素白中并不显眼,只是,在这冬日瘆冷的早晨,在这厚厚的层层白霜的早晨,它们绑在唢呐和号上,更加增添了葬礼的肃穆。

吹鼓手刚来一会,他们一来,院里支起来的大锅底下,鼓风机就响了。“总管”高门大嗓张罗着催促锅上帮忙的女人们,“吹手来了,赶紧下面,次次次啵木囊,吹手喝了汤劳早要安顿他们的事哩!一下下亲戚就来了。”总管话音还在唢呐间隙徘徊,在锅上帮忙的女人们,麻利地从竹盘子里捉起一把面抖开,撒在了翻滚着开水的锅里。

另一口大锅里,臊子汤早调好了,汤油汪油汪的,离老远就能闻到炝过的醋和肉臊子的香味。队里年富力强的精壮小伙,手托长方形斑驳了红色的木盘候着,有人捞面,有人搲底渣菜泼汤。香喷喷的臊子面,一盘一盘就送到了席口。

院里人很多,多到根本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亲戚六人或一身白或穿个白褂褂,最少也得围个白毛巾或者戴一顶孝帽,毕竟是白事么,白事上白色的物件越多,越能寄托更多的哀思。眼前这一片又一片的白色,照得我一阵阵眼晕。一朵朵白色走来挪去,显得都很忙碌。给我们姊妹几个留下的,多数是对这“热闹”场景的记忆。

表弟滴溜滴溜在人群里穿来跑去,不知道在干啥?他大约三四岁,黑黑瘦瘦,白衣服一穿上,更显得黑了。表弟是碎姑的儿子,这个时候,也找不到大人们都去哪了,没人管他,他便在人群里穿梭。这时,他刚从我身边过,我把缠了白纸的柳棍从右手交到了左手,一把拽住了他。“喂!你走来走去干啥呢?”“寻~bo(婆)~哩……”他说。年龄尚小的他发音并不准,但我心里颤了一下,扭头看了看席棚当间,那一口画着侍女和其他物什的黑漆棺材,不知道该说什么。“婆老百年了,今待亲戚明安埋哩,你不知道嘛?你还寻婆哩?”嘴快的堂弟接上了话。“我不管,我寻婆去呀!”表弟挣脱了我,扭头就走了。他肯定不知道。婆已经去世了,也就是老百年了。他肯定也不知道,人去世了就再也见不到了。在他这个年纪,他只记得爱他的婆几天都没见了,舅家的院子里这么热闹,有臊子面吃,有席坐,他要寻婆带着他凑这个热闹哩!

画材(棺材上画画)的匠人的样貌我还记得:刀条脸,细眉朗目,长头发,中等个头,看起来不像是个匠人,但一捉住画笔,画笔一落在棺材上,简直让我惊为天人。咋那么巧的手呢,没有图样,全凭一只笔,把脑子里记下的各种侍女各种动物甚至其他说不清的物什,一笔一笔画在了刷了黑漆的棺材上,让棺材显得不那么瘆人。那时候,我和姊妹们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棺材是人“老百年”了要躺在里面的。人要是“老百年”了,躺在里面就是最后的归宿,唢呐和号声一起,队里的青壮年嚯嚯嚯嚯一口气抬着就送上了坡。人活着,不管是这个婆那个爷,不管生前贫穷和富有,不管有子女后代有出息还是没本事,一旦倒了头躺在了里面,一切也就结束了没有了。所以当并不是很老的爷和婆把匠人叫家里来“割材”的时候,我并不是乐意,但又没有拒绝的权利,毕竟爷是家里的当家人,还有婆,还有伯和大大,还有爸和妈这些大人在家能拿主意。惟一觉得惬意的是,匠人在家里干活的那些天,家里就要管饭,偶尔能吃到一些改样的饭食,偶尔也能听到匠人们讲稀奇有趣的故事。忙活了一些天,当棺材画好,一切尘埃落定的日子,爷的四个女儿们提着礼当都来庆祝了,据说,老了的人割好了材,就像给自己盖好了一座房子,是值得庆祝的事情。我们姊妹几个闻了许多天的木屑和油漆味,又吃了一顿揽盘加臊子面,做好的棺材,被包得严严实实,抬进了我们家的窑洞角角。窑洞角角支了两条木凳,棺材架了上去。有时候,妈让我去窑里取东西,我进了窑里都不敢抬眼看一下,总感觉一股子瘆气会散发出来。

没有想到,棺材在窑里摆了没有多长时间,婆突然间发病,与世长辞。三天以后,婆便躺进了这一口黑漆彩画做工精致的棺材里。

现在,这一口棺材就放在席棚中间,两边摆上了花圈金银斗金山银山各种纸活。灵堂前,对蜡噗噗噗冒着火苗。包了白纸的瓦盆里,一刀又一刀烧纸被点燃,装了五谷的碗里,一把又一把香点着了,燃烧殆尽,又点着了,又燃烧殆尽……

唢呐声又起来了……

席棚里的墙上,挂上了一条又一条黑色挽幛,门子里当老师的爷爷提着毛笔,在劳客的帮忙下,裁好一张又一张正方形的纸,笔走龙蛇写下了“千古荣归”、“驾鹤西游”、“音容宛在”等字。这些字贴在挽幛上,更加增添了亲戚六人的悲伤。

“呜~哇~”……

吹手班子的喇叭又响起了,一时间鼓号齐鸣,大约是来了亲戚了。负责接亲的劳客有的手里提着献祭襻笼,有的提着金银斗,花圈,被面或者羽绒被鱼贯而入。伴随着乐声,哭声也起来了。婆下辈的女亲哭着叫“nia”,头上的白毛巾遮住了半面脸,但盖不住脸上的悲伤,眼泪随着悲伤的心情一下子流了下来。

婆老百年的第六天。

我们姊妹几个,其实还没有安全沉浸在悲伤和痛苦中。我那年大约十岁,我知道婆去世了,婆将会被装进棺材里,抬到坡里的坟地安埋,可那个年纪,突然被家里整天来来往往的亲戚六人打扰着,乱哄哄的场面让我们并没有多少伤悲,反而有了一些新奇和些许兴奋。那些天我的不太悲痛,并不会阻止往后许多年,遇见某一件事情,看到某一个物件便无休止的怀念我的婆。婆是我记事以来,家里去世的第一个亲人,按说我应该会感到恐惧和害怕,但好像也并没有。晚上,妈把窑里的炕烧得热热的,我和爸就睡在炕上,婆就停放在窑跟角,我也并没有感觉到害怕。爸把婆经常听的收音机拿了过来,那一台收音机装在精致镂空的木盒子里,婆经常打开它“听小说”(小说即是评书),我们弟兄几个听小说的爱好就是婆影响的,也影响了我们一生。爸说,你把收音机打开,和你婆再听听小说吧!

六天的时间,说起来并不长,可这六天,又仿佛很长很长。

亲戚六人,队里的乡党频繁哭哭啼啼来吊丧,铺褥子,后来,成殓盖棺,婆就再也看不到了,看到的只是黑漆彩画的棺材。一天又一天过去,大腊烧了一对又一对,瓦盆里燃烧了无数的纸钱,亲戚六人你来我往,这六天时间,真的觉得漫长和难忘。

爸和伯,爷按部就班安顿事,男人们的难过总是压在心底的,偶尔程序性该哭的时候才会嚎啕大哭,多数时候都是在忙碌,他们把难过压在了心底,把悲伤放在了以后。妈和大大姺姤两个,从婆倒头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闲下来一阵阵,怕是把脚后跟都磨破了。唯一轻松的是我们四个,大人让穿白就穿白,让戴孝就戴孝,让去哪报丧就去那,想吃啥就吃啥,偶尔偷个懒还结伴出去玩一会。后来,有人说,农村的白事是“儿出钱,女出声,媳妇磨破脚后跟,孙子跟上‘打后sheng'(方言:玩耍打闹的意思)”。

婆的姊妹们都来了,两个舅爷,四个姨婆。一边脸上挂着泪痕不住叹息,一边着手给我们“man鞋”(布鞋上面缝上白布)、捏孝帽、缝白褂褂。婆是她们姊妹七个里面,走得最早的,她的哥哥姐妹都想让她的”事“过得好好的。

姨婆们坐在炕上忙活的时候,窗台上,还放着婆前几天没吃完的“安乃近”。

(中)

天终于黑了。

天一黑,冷气就袭来了。偶尔,空气里有一股烧麦草的味道,半空中升起一团又一团白烟雾,我知道,乡党们开始烧炕了。炕,是我们冬天里取暖最好的去处。手脚腿和身体再寒冷,一上了热炕,被子捂上,寒气便驱散开了。队里的乡党们,过的这一天和平常任何一天并没有两样。而我们家,在这个寒冬的日子,嘈杂纷乱地在给婆“过事”。

我的腿很困,脚感觉要断了。

”迎奠“(将每一家亲戚所拿的祭祀品如花献祭馍、纸活等按一定的顺序由帮忙的劳客拿着,吹手班乐器响动着,孝子们趿着鞋子,一趟又一趟拉着柳棍走到离家约三四百米的十字路口,再回到灵堂)刚刚结束。一下午走的路,大约是长这么大走得最长的路。婆的功服侄期服侄和侄孙们或许能偷个懒歇一两趟,直系的子孙得一趟一趟跟着。我看见爸和伯,白孝衫上绑了一条又一条的长孝,为了把亲戚们拿的长孝都绑上,帮忙的劳客几个人齐上手,勒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多。后来,爸和伯在迎祭的路上,都已经直不起腰了。

越是至己的亲戚,“花献祭”上的花花越多。每一个花花都是精心“捏”出来的,涂上色彩以后,更加鲜艳逼真。婆在世的时候,手很巧,捏花花的手艺是一绝,队里谁家要蒸花献祭,都会来邀请婆去给她们帮忙。今天这些花花,虽然漂亮,但跟婆捏的花花比起来,还是要逊色不少。我跟在孝子的队伍中,低着头瞅着脚尖,偶尔一抬头,就望见了几个伙伴,军军、小平、波波、文兵、峰峰,一个一个踮着脚,一双双眼睛像一只只探照灯一样,瞅着端献祭木盘的劳客。我知道,他们在等着“刁花花”(刁,在方言里面是抢的意思)。突然间,一个穿着红袄,裹着花头巾的妇女从人群中一跃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掀翻了木盘。献祭从空中疾落而下,嗵嗵嗵掉地上,粘上了地上的柴草苡子尘土后,翻了几个毛跟头,上面插的花花也折落不少。周围人群哄堂大笑,端盘的劳客愣了一下,边笑边骂“卖X子,急哈那么开,饿死鬼嘛是?”。那个妇女根本也不理识,嗖嗖嗖弯下腰摘献祭上的花花,边摘边往嘴里塞。几个小伙伴也是争先恐后下手抢,平时都是好伙伴,见到好东西谁也不让谁,军军把波波推了个趔趄,峰峰往前冲的时候,鼻涕都蹭在文兵棉袄上了,场面上乱地成了三国。那妇女把花花往嘴里和兜兜里塞,嘴里塞得急了,头巾的下梢也顺势进了她的口,又惹得周围一阵大笑。

十字路口,供桌前面的瓦盆里,每来一家亲戚,都要点纸。这印刷着“冥国银行”四个字的纸,那么容易燃烧,也很快便烧烬了。纸的灰烬偶尔会随着风飘向天空,长辈们说,婆辛苦了一辈子,手里能使唤的钱一直没有“宽展”过,现在人不在了,多给她老人家烧些纸钱,让她在那边想吃啥就吃啥,想咋使唤就咋使唤。所以,这些纸钱一点燃被风吹,应该是婆把钱“刁”去了,以后,便不会再如在尘世上这般贫穷。

迎祭的队伍一进席棚,女亲们的哭声就起来了。姑姑们哭自己的老娘,亲戚们哭自己的老姨,老姑,大大。哭得无不悲伤,可那个时候,我和我们姊妹几个,似乎并没有流多少眼泪。我想,大约那个时候我们在内心里还不认为婆已经不在了,还不会不由自主的流泪。小时候,我总以为痛哭流涕是表达悲伤的最佳的方式,葬礼上来的亲朋友好友,每个人的哭声的长短,大小,悲伤的程度就能代表对去世的亲人的感情深厚程度。后来慢慢懂事些,才发现,在葬礼上的流泪,只不过是表演式的,程式化的内容,真正的悲伤,并不在形式上,而在于自己的内心。葬礼上乱哄哄的场面,有时候让我们像是置身事外,在看另一个不相关的人的“过事”。直到后来又去了某一个地方,经历了某一件事,看到了某一个物件,遇到某一个人,才真正的体会到,婆从那一天开始,已经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天黑尽了。

席棚里的桌子上,亲朋乡党团团围坐,劳客们端着木盘,木盘里泼好了一碗又一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臊子面。劳客们一碗一碗把面往桌子上下,晚饭开始了。这时,我们姊妹四个拖着亲戚们搭的被面,提着羽绒被往屋里走。

我刚才进街门的时候,门上的场里,电影的幕布已经撑开了。其实天擦黑的时候,大队的广播里已经播送了我们家过事放电影的“好消息”,王家崖村各个队里能听到消息的乡党,喝汤早的,怕已经夹着板凳在来的路上了。

(下)

“呜~哇~”……

“嘟~呜~”……

唢呐,号声齐响,队里的精壮男人齐喊了一声“起”,婆的棺材便被抬了起来。

那是农历十一的一天。

一帮子人呼呼噜噜抬起棺材,一出街门,竟然是小跑。

伯把这几天用来给婆烧纸的瓦盆端着,架了我的肩膀上,送埋的队伍一出发,伯便跑了起来。为了稳住瓦盆,我用右手紧紧握住盆的边沿,不让他掉下来。队伍跑得很快,跟不上么,跟不上么,跟不上也得跟。冬天的早晨硬生生地冷,风吹脸上像扇巴掌一样,这个时候顾不得冷了。可一跑起来,瓦盆里的纸灰呼了我一脸,顺着嘴,鼻子硬往进钻,我不由自主的唾了一口,左手抹了一把脸。上气接不上下气的时候,突然肩膀上一轻,瓦盆离开了,伯双手举起,狠命的往地上一摔,盆子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它这几天的使命完成了,我的这一项任务也完成了,终于可以缓一口气。

孝子孝女的队伍很长。

喘了一口气,扭头的一瞬间,一眼望不到边的水库就出现在眼前了。水库在遥远的地方,水面蓝汪汪一片,是不是结冰了根本看不清。水库也在远远的望着我们,望着这一群匆匆忙忙送埋的队伍。

上到半坡,奔跑的抬棺队伍终于停下来了。早就有人在路中间放了两条长凳,棺材担在上面,精壮的男人们停下来歇一口气,有人端着装满纸烟的盘子来来回回散,有人提着细脖子绿瓶西凤酒挨个倒酒。唢呐,号声响了一环子,我跟着长长的孝子孝女队伍一起跪下来,给婆在棺材前点纸,磕头,附和着痛哭。哭声一大片,早已看不清谁是谁,谁又是谁了。

远远往坡里望去,半坡路上人影摇摇,有几个扛着铁锨往上走。婆的阙(坟)远远能瞅见了,就在半塬下的麦地里。昨天已经跟着伯去了阙里,在那一块地的跟角,相师看好的地方,打墓的乡亲忙活了几天。一切准备停当,只等着今天把棺材抬进坟地里,婆就能入土为安。

队伍上到了坡的高处,离婆的阙越来越近。走不动的时候,我又转身向坡下看了一眼,远处的水库尽收眼底,但仍然是一眼望不到边。一个个素白的身影在向前挪动,哭声嘈杂声一片,亲戚或余悲,他人或许亦已歌。今天过去又将是另外一天,以后,只剩下对婆的点滴,碎片化的怀念。

旁边地里的麦苗上,厚厚一层白霜。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