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从深圳开上博深高速后,便快速地越过一座座山岭,穿过一条条隧道,经过三十多分钟的驰騁,便跨上了一座特长大桥,此桥并非横跨江面,而是跃过一大片湿地。行驶在这座长桥之上,放眼而望,四野苍茫,水天空阔,白鸟翔飞,芳草摇曳,原来这就是著名的生态旅游区——童湖,这是一个名镇,周边建起了许多配套设施,吸引了很多来自珠江三角洲的游人。尽管湿地风景优美,却并非我此行目的地,只好一掠而过。我要去的地方是惠州博罗古城,离这里还有二十多公里,据史料记载,那是有着数千年文明的一座古城,春秋时期名为缚娄,是南越之地的一个古国,它管辖的范围包括今天的惠州、东莞、深圳等地。考古学家们还在该地发现了许多商周时期的重要文物,如编钟、陶器、玉器、青铜鼎等等,被列为2000度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至今仍看得到二千多年前遗留下来的斑驳古城墙,古城方圆十余里,依然完整地保留着明、清时期的许多古街古巷与大宅院落,走进其中,便可让人重新目睹并且深深感受到昔日的繁华并未没落,民间的烟火气息依然很浓,如此一座融数千年文明于一体的南粤古城,一座人类历史的博物馆,我真的不能不去走一走、看一看。我正在漫无边际地遐想之时,突然发现一条宽阔的江面正横挡在前面,那粼粼的清波,正在眼前徐徐地展开着,犹如一匹绿色丝绸,正悄悄地隐没到那迷濛的远山之中。
当我的目光从那淡远的水光中收了回来,重新落到眼下悠悠江面之时,便知道目的地快到了,这里是江南大道,博罗古城就在对岸。这东江我是比较熟悉的,它是珠江的干流,一向以水质干净清沏闻名于世,与我们的生活更是息息相关,二十年前,它就被成功地引入到深圳及香港,并且解决了这两座超大城市的饮用水难题,作为深圳人,只要一提起东江这个名字,不但是耳熟能详,而且还深怀敬意,我一边凝视着江面,一边浮想联翩,一种感恩之情不由地在心中悠然而生。
眼下是绿树成荫的临江大道,车子一直向前开着,突然间发现远处有条长长的阴影横过江面,待近前才看明白,原来是一座大桥!很快地大巴也就上了桥,一座有着数千年历史的江城,顿时便映现在眼前。车子一到城下,我便先下车了,但我并没有立即进入城内,而是沿着江边慢慢地逛着。东江,确实是一条美丽的江,它那清悠悠的一川逝水,正不急不慢地流动着,如一匹绿色的绸缎正在向远处展开。我突然发现,就在前面不远处,有一艘小船在慢慢地游动着,船上有位渔翁,正把渔网一节一节地放入到江中,放完便掉转头来,同时还用竹扛不停地拍击水面。不久,再把渔网从江中一一收起。这时,一个女人从船仓中弯着腰走了出来,她默默地从网中摘下一条条白花花的鱼儿丢进竹篓。这些动作虽然是那么的不经意与按部就班,是水上人家最为寻常的劳作与生活方式,却让站在岸边的我,看得那么津津有味简直是看入了神,甚至了忘记时间忘记此行之目的。
恰恰是这种看似原始的捕鱼方式,把我的想象力带回到很久以前,想起这座古城成型的原因,过去,我一直不理解,为何历史上绝大多数城市都建在江畔,若要到对面,便要先找船只,若遇无船,只好望江兴叹,想到建桥,过去还没有这种技术,这对人们的生产和生活方面会来带来多大的困难?可那时的城市怎么会不断发展?那时的人口怎么会不断的流向这里?后来再想一想,凡事有利就有弊,唯江河,利远大于弊,因为它本身就是动力,水上可以行船,可以载人载货,形成一条运输大动脉,人口与货物便会不断地流来流去,运输问题解决了,这是一座城市兴起的先决条件。古时候没有机器,车辆只能用人畜来拉,运输量毕竟大小了,船就不同了,它借助水的浮力和推力,只需用船桨或撑杆,就能推动行船,小船可载十几人或几吨货物,大船可载几十人或几十吨货物,有了这样的有利条件,城市便能逐步的发展起来。现在我已来到古城的码头了,这里停泊了十几艘大型货船,由此便可证明,这座古城的兴起,是离不开东江的。
我就这样一边看着清沏的江水,一边想着遥远和往事,不知不觉便离开了码头,紧接着又到了城门前,看着那老旧的城门和城墙,由于年代久远,已经失却了当年的威严以及它的防御功能,且多数墙体都用水泥及石料重修过,已变得面目全非了,由于其位置离江较近,因此在拦挡洪水方面,却能起到关键作用。
2
进入城内,便是一条长长的古街,这跟其它地方的古街也差不了多少,大多为二层砖木结构,门前悬挂着灯笼、酒旗与木制牌扁,依然保留着明清年代的古旧风貌,街面不宽,全由青砖石块铺成,有的已被脚板磨成了凹槽,我行着行着,仿佛正在穿越时空,重新又回到那已经逝去了的遥远年代。
古街门面虽然陈旧,却显得古香古色,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小食及土特产店亦门庭若市,处处都给人一种兴旺景象。走过还没到一半,忽见街边挂有一块黑底金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乌衣巷。觉得这名字熟悉得很,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忽然之间便想起了唐代大诗人刘禹锡写过一首《乌衣巷》的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的确能人产生一种怀旧情绪,并且能激发出人们对过去美好岁月的怀恋与想往。但诗中所写乃金陵繁华之地,这里却是一座江畔小城,也居然取了这个名字,看来的确非同一般,其中真的藏有什么奥妙也未可知。于是,我便抱着一种好奇之心,随即便踏进这条乌衣巷,我边行边看,边看边想,很快便发现这是一条隐含着历史景深的小巷。虽然它既旧且古,石板路被踩得光滑明亮,毗连着的门面却依然显得大气和厚重,一般为对开木门,门楣为雕花图案,红漆楼名,还配有一对铜环作为大门拉手,外墙均为大块方砖所砌,有的墙面已长满了厚厚青苔,一看便能感觉其岁月之久远,其历史之非同一般。
进入到了里面才知道,古巷并非仅仅是普通意义上的通道,而是过去大户人家的宅院,间间相连,由于地方有限,户型又要宽敞大方,只能向路面空间压缩了,有的相向的门楼,几乎狭窄到伸手可及,就这么一个并不算大的城池之内,只得寸土利用,见缝插针了。到了一个转弯之处,又叉开了一条小巷,其格局几乎相同,都是门楼相向,户型相仿。再走同样距离,又是一条横巷,这样我对这古巷便有了初步印象,陋巷虽小,门楣虽低,可并非贫民居所,而是当时的富贵人家,这里的门面虽算不上豪华却也说得上大方。透过窗户向内窥望,虽然有的已经坍塌,几乎成了废墟,但那些砖墙窗框仍在,还能显露出它们昔日的辉煌。我边行走,边看边想,小巷的今天,有的还算兴旺,有的已经萧条。透过窗户往里看去,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话家常,有的人去楼空,留下一片破败景象。古巷毕竟是古巷,置身之中,仿佛正在翻阅一本发黄的古籍,让人回想起那如烟往事,回到那已逝的岁月之中。
我就这样在小巷中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兜来兜去,本想找个出口,不料又拐进了另一条横巷。走着走着,好象没有去路了,已经到了巷子的尽头,最后才知道,原来转一个直角,却又回到原来的古巷。这里的古屋有很多相似之处,如双开木门,飞檐翘角,以及外面围着短墙,下屋连接上屋,尽管是饱经沧桑,却古风犹存,大多已显得破败寥落,虽然也有只剩下一堆砖瓦和烂墙,爬满翠绿藤萝,却点缀着许多不甘寂寞的红、黄小花,在这破败没落的景象之中,让人的眼睛为之一亮。
乌衣巷终于走完了,紧接着的又是一条小巷,名为张家巷,顾名思义,应是张姓人居多的一条小巷,果不其然,张氏大宗祠五个朱红大字,赫然出现在转角处的一座门楼之上,这座宗祠不但没有荒废,门边还挂着张氏联谊会的牌子,看来张姓人家不但逢年过节要来祭拜,还经常会来此聚会。祠堂,在南方各村各乡极为常见,几乎各姓都有,都建在一个较为空阔之处,因为在祭祖之时,要燃放很多烟花爆竹,那真是震天动地,烟火腾飞。看祠堂规模,张氏在本地也是大姓,可在这么狭小的地方,他们祭拜祖宗时,怎么摆得下那么供品,又如何燃放烟花鞭爆竹?看来这条张屋巷不但给我留下了不少难解的谜团,还给我留下了许多想象的空间。走出张家祠,这条巷子也还是跟前面的差不多,再行百来步便走到巷尾了,在我看来,无论长度与宽度与乌衣巷相比都差不了多少,唯巷中门楼门面,相对较平民化。由此看来,每个巷名,都是有来历的,无论是张屋巷还是乌衣巷。
现在,我又向一条横巷走去,果然不出所料,这里又是一条谜一般的小巷,名为米仓巷,何无疑问,过去在这里是米粮商家居多,现在也能看到一些蛛丝迹来,从那早就废弃了的招牌上,还能辩别出米、油等字样。真的是古巷如谜,古巷如书,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块瓦,都在告诉人们,这里曾经是多么的热闹,生意也多么兴旺,虽然现在已经变得空空如也,几乎看见不到一粒米粮,可我并没有急忙抽身离去,反而好象着了迷一般,不停地用思维去破译,用想象去打捞,试图还原出这条谜一般的早已衰落了的米仓巷。
3
现在又来到一条现在听起来有点奇怪的名为卖犁巷,原来这里是专门经营农具的,不过那些犁、耙、锄、钎等硬家伙等也早已消失不见,如果谁还能找到的话,那也已成为文物的了,不过从一些蛛丝马迹中还可以看出当年这里的火热景况,只要留意,就会发现这里的大门、门槛都用铁皮包着,不让木条木板裸露在外面,这样就不会被那些齜牙咧嘴的利器所损伤。再行便叫做花园巷,也是一条古巷,那里并没有花园,但转角处有座大庭院,油门漆柱,雕梁画栋,无疑是大财主的院落。紧接着又是曾屋巷、谢屋巷、牌坊巷、牌坊巷等,我走过了那么多古巷,终于在一处较为空旷之处,看见一块约一米高的石碑,我觉得好奇,便走前去仔细看了看,啊,原来是贞节牌坊,这是几百年前留下来的一部道德之书,只是它太过沉重了,把当年的妇女们压得喘不过气来,直到人们把它遗忘。
走在这扑朔迷离的小巷中,确实让人摸不清方向了,据说此处还有一条二奶巷,那是旧社会有些妇女经常在那里做人肉生意的花街柳巷。由于两条腿实在走得太累了,只好放弃不找了。现在已分不清哪里是东西南北了,仿佛误入到八卦阵迷魂阵一样,想出也出不来,只能凭着感觉走了。
当我又拐进了一条名为铁炉巷时,不得不又放慢脚步。这条巷子相对要宽阔得多,看得出已进行过维修,给人的感觉依然是古香古色,特别是墙上的那些水墨丹青,在众多的民间风俗画作中,可谓独出心裁,别具一格。其中的那些抡锤打铁热汗挥洒的场面,仿佛当年巷子里真实的生活又浮现在眼前。旁边有座韩氏大宗祠,显得尤为大气,我进去参观了一会,原来这城里曾经出过一个明朝礼部尚书叫韩日瓒,因此好多人都相信,是这里风水好的原因,才能出此大人物,从那时开始,韩姓人便陆续迁移到这里来。我在祠堂内参观片刻,便有一位长者走了进来,我很快上前与他聊了起来,因为我是第一次到这古城来,有很多的疑问无法找到答案,只好请教这位老人,便说:老先生啊,这古城真的不一般,进来容易出去难,不愧是藏龙卧虎啊!长者听罢哈哈一笑并说道:这正的古巷的奥妙之处,本城统称为三街六十四巷,一向以通道复杂而出名,过去连小偷也不敢问津,即使偷到了东西也出不去的,一旦被发觉,只要主人大喊一声,邻居们便会纷纷出来拦截,小偷只好乖乖被擒。真的不说不知道,原来过去的人筑座城池,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而是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的,包括防盗防火在内,这三街六十四巷,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可惜我还没有走完它的三分之一。
巷道口再转个弯,便来到一个名为更古前的老街,街虽小,小车却能通过,店面依然保持着古旧样貌,除了有部份住家,大多经营传统土特产,有小食店,有小卖部,有制作糕饼的,也有专卖山货的店面,地方特色鲜明,乡土风味浓郁。还有一间油榨坊,我特意上前参观,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古法压榨,其操作方法是:先把花生米用柴火炒熟,然后倒入槽内,由两个壮汉用肩头顶着大木棍,直到把花生米被夹出油来,流进木桶中,这种榨法,可谓真正的古懂,老远都能闻到这种香油味来。
更古前老街出口,便是古城门,走出城门,可看到左右两边都是用大块方砖砌成的城墙,无奈岁月更叠,沧桑变换,即使再坚固的城墙,也敌不过时间这把无情的锉刀。如今看来,这古城遗址已不再雄伟壮观,有的跟路面相比,有的还没有人那么高了,不要说抵挡敌军,就连小学生也爬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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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城门紧挨着的是一座临江小山,名为葫芦岭,山虽不高,名气却不小,相传在很久之前,因天降暴雨,东江洪水猛涨,淹没许多村庄,无数村民,正在洪水之中挣扎,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在此时,刚好有个八仙之一铁拐李从此经过,见此情景,也焦急万分,不知如何救援才好,下面难民如此之多,一时也救不过来,突然便想到自已拐杖上有个有个宝贝,那便是用来装酒的葫芦,便毫不犹豫地把它抛到水中,突然之间,便化作了一座小山。正在水中挣扎的灾民,见此情景,纷纷便往小山上爬去,因此而躲过一劫。为纪念八仙之一李铁拐的救命之恩,便将此山命名为葫芦岭。
葫芦岭刚好耸立在江边,青山绿水,互为衬托,水映山更绿,山衬水更幽。现在我就来到这座山脚之下,抬头仰望,一条石砌小路时隐时现,顶峰还有一座红亭,我犹豫了片刻,便抬腿沿着这石砌小道向上攀越,一路之上,山径斜斜,林木荗密,在上坡途中还遇见有几个游人,还相互打了招呼并相视而笑,这种会心一笑,也许是因为这里的风景实在迷人。让我最感到意外的是,就在这密林之中,居然还见到了两座寺庙,一座为观音庙,一座为东岳庙,可见此山确实是个风水宝地。
不知不觉间,已经快到山顶了,抬头仰望,一座三层的望江小亭,正高高地立在头顶上方,便一鼓作气冲了上去,很快便到达了山顶小亭。站在亭中的我,居高临下,极目远眺,山川田野,尽收眼底;滔滔东江水,从东到西,正缓缓地向远方逝去,面对此情此景,真让人心驰神往、心旷神怡。不多一会,我又把目光收了回来,反观着刚刚走过的山下古城,由于居高临下,古城全貌便一览无余,但要辨认出刚才走过的古巷以及见过的古屋,那就简直太难了,简直就象是面对八掛图与迷魂阵一样,也许只有此时此刻才算真正理解那长者所言,三街六十四巷之布局奥妙。看着看着,我的思绪又飞到二千年前,那时,这一带被称之为百越之地,自秦始皇统一中国,全国实行郡县制,此地置县名为傅罗,后来才改为博罗县,博罗系蕴含物产丰博之意。我现在还可以想象得到,那目光尽处是一块江畔小平原,这跟当时地貌应该是差别不大,只是那时的房屋没有那么多,路也没有那么宽,更没有横跨江面的桥梁。平地上大多只生长五谷杂粮香蕉荔枝等,那时的人们,便把粮食用来酿酒,那些酒便经由东江运往外埠,地以物传,地以物名,地大物博,百物罗列,因此更名为博罗,这便理顺成章了。
经历过一个个朝代之后,博罗的行政区域虽有所变更,管豁的范围也有所变更,但古城格局却一直没多大变动。尤其是到了明清时期,作为一座江城,加上水陆交通之便利,商业与手工业曾经一度极为繁荣昌盛,素有南粤苏杭之美誉。
如今,作为大湾区的组成部分,一个夹在广深惠的一个中间地带,已经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了,赣深高铁、广汕高铁也在这里设站并跨江而过,还有一条条高速路都从这里辐射开去,周边的楼群也在不断地崛起,可我还是特别钟情于这座古城,它不仅包涵了一座江城漫长的历史,甚至对于研究粤、港、奥整个大湾区的发展战略,都有着极高的参考价值,因此我敢肯定,在不久的将来,这座几乎被外界遗忘的古城,一定会成为声名远播的历史文化遗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