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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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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4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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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废品

妻是个勤劳而俭朴的人。穿一件新旧七八年的黄色T恤,一条儿子小学时穿的校服裤。衣服已经洗得发白,棉质的。校裤是藏蓝色的,只在两侧口袋旁各镶了一块纯白色的料,白得很鲜明。这样一身旧衣服穿着,舒适自不必说毫无半点邋遢。

妻就这身打扮蹲在客厅门的地上。一个一个散开包裹商品的硬纸盒,又一层一层将纸板叠起来。快递的包装箱以女儿下单的爱心物品居多;时有从红星农批市场买回水果,冷库藏纳的成件的那种,纸箱厚而结实;上初二的儿子依然偏爱些牛奶,成件的牛奶包装纸也不少这些纸箱纸盒不管从哪里来,终将是当废品卖掉。其它无非是用它再寄一回包裹出去。

今年“五一”节放了五天假,消假后连上六天班,单休周日一天。周未我是习惯性居家工作的。妻陪在书房里看了一会儿书,眼看书架上挤挤满满而略显杂乱的书籍、资料,妻说要整理一下书柜上的书。

书房的书柜占了一整面的墙。书柜上书很多,也很杂。古今中外的书有,文史哲,经管工的书也都儿子小学、初中的课本有一些;文艺书籍也有一些,四大名著,名人传记,外国名家译著,现代当代大家名作都有;最多的是土木工程、建筑经济的工具书标准、期刊;甚至妻二十几年前读大学时候的专业书籍也挤满了一格。可惜我大学毕业时的一大箱子书籍,拖到长沙放在国企后勤的招待所里,人往郴州的工地上呆半年回来,那个箱子已经芳影无踪,要不我的书柜里还要多一些陈书烂籍。

我家的书大致分做三大处。女儿的书独一处,在她的卧室里,利用飘窗窗台做的书桌和壁挂式的书架,满满地摆放着她的大学专业书和许多文艺书籍。还有一处是客厅里的沙发靠背和小茶几上,横竖摆放着上百本书,唐浩明的《曾国潘》、谭谈的《奔跑的山寨》等,儿子上学课纲要求的《海底两万里》、《昆虫记》等,儿子其它的课外书也不少,刚曹文轩的书就有二三十本。这条“书虫”一个署假就要看六七本书,上百万字,着急的是生地会考前还将文学书籍藏在资料下看,不知道看书是不是害了他……这两处是无需要清理的,只有书房这一处的书籍多而杂乱,好些久了点年月。妻约莫一小时就清出了两大纸箱。书柜自然也清爽了许多。

妻喊我一起将两只纸箱抬出去,我还有点不情愿。虽然这些书大致是无用之物,于爱书之人却是难于分舍的有比如贪杯之人难舍失杯中之酒。

两箱子“废品”肩并肩座落在客厅门口的地板上。妻一身旧衣装束,忙碌着在两个箱子旁边折叠纸箱纸盒,想让他们结伴而行。纸箱纸盒毕竟是些规矩不一的东西,终究要靠绳子来梱绑,我不明白妻为何那么认真,偏要将他们“强扭”成方正模样,

我几次去看妻忙碌的样子,好似帮不上忙。只顾在旁边看,静静地,看她认真的样子。也许还是舍不得那些书当废品处理,也许不是。  

“上次那个收废品的电话,你有冇?”当我再次站到妻身旁的时候,妻问。

我不知道妻讲的上次是哪一次,也从来没有记一个收废品的人的电话,反问:“小区门口不是有个收废品的?”

“那个杀秤。”

买卖以诚信为本。小区门口那个废品收购店显然没有做好这一点。儿子读小学三四级的时候,跟楼上的东东去卖过一回旧报纸,几乎是七五折的秤。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多留个心眼防着点就是,至于这样“仇恨”吗?心想,就算让他多挣几个钱也无外吧,我昨天还看见楼上的大姐把垃圾丢在垃圾桶里,而将废纸箱带给门卫室那个右袖子空荡的保安兄弟呢。

我的想法我没有说,继续坐到电脑前干我的工作。呆呆地盯着电脑的屏幕,我的心情总是难以平静——那个挑着一担半大子扁篾箩筐,胆小畏缩地行走在陌生屋檐下的瘦小身影晃荡在我的眼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个轻细的声音总在耳畔回响——“收烂铜烂货”。

“收烂铜烂货”是大约四十年前收废品的叫法。挨家挨户上门去收购那些可以回收利用的物件,挑回来送到供销社赚个差价。往后来点叫做“收破烂”。再后来大家都有了点文化才叫“收废品”,但这时,哪怕是农村也没有上门上户“收废品”的,赚“垃圾”钱的人又到城里满街去拣,或到垃圾桶里去翻寻了。

一回去“收烂铜烂货”我还跟了一位师傅,但多年以后才知道他仅仅是村里一个老实巴交的人,直白地说他根本没有本事教我赚什么钱。但当初我还是依他说法的做了些准备工作。譬如准备一二块钱本钱,包括五分一分的零钞,几盒当时很抢手而廉价的“火柴”,一条五公斤半大子秤。我的个子细而瘦,挨骂的时候别人就叫我“干猴子”,家里一担中等的篾箩,刚好够我挑着。

我挑过的担不多,将箩索缩得很短,担着箩筐扫在双抢时插上的籼优六四的刚刚开花的稻穗上,生怕扫落稻叶上晶莹的露珠。行走得飞快。心里操心的不是别人问起挑一空箩做什么?而怕被别人看到箩筐里的那杆盘子秤,就知道我是去“收烂铜烂货”。那三四里长的田垄两边尽是我小水学校的同学,还有我暗暗喜欢的常常问我数学题的结麻花辫子的女孩。

教我“收烂铜烂货”的师傅走剪马园去了。我只想迅速地穿过那条会遇到同学的田垄,去到另外一个公社的地盘,开启我全新的工作。

李子冲坳上,三棵耸入云霄,枝叶繁茂,遮阴蔽日的梧桐下,整理心神的小憩中轻问晒豆角的奶奶,凭一盒火柴兑给我一筛子鸡毛。

小港子墈边,一条迤然前行,水草曼妙,清净澄澈的溪水旁,漫无目的的张望时慌让挑稻草的伯伯,借那点“礼仪”赚得他十几斤薄膜。

我脱掉解放鞋,把它放在箩筐里,高高地卷起裤管,短短地缩紧箩索,在漫水的段江电站坝顶涉水前行。清澈的湄江水,绸缎般丝滑而下,又砸成散碎的银子摊满河道,白太阳的照耀下映出熠熠的光芒。心惶恐着堵在喉管,盯着窄窄的水泥板,幸亏他是清晰可见的,又怕踩到深不见底的那一边,又怕哗哗的流水把我带走……走上河岸,始感脚底清爽,逆流而望,方知满眼碧绿,分不清山水田园。

一番兜转,太阳已挂在西边,生意经营得失败而早已肌肠漉漉。弯弯绕绕绕到了二姐家,从正屋与杂屋之间的小门进的屋,一担箩筐靠拢着放在门口的阶基上,尽量不那么显眼,遮遮掩掩告诉二姐我经营着“没有出息”的行当。记得跨过高高的门槛,感受到的土砖房内浑身的凉爽;记得扇动大蒲扇,轻松的风顺着张大的嘴巴灌入腑内;记得一碗温饭淘着二姐坐月子的半碗鸡汤,几口嗦完;记得二姐讨了几位婶婶家的“烂什物”装满我的箩筐……

不记得那天走过多少路,不记得那天赚了多少钱,不记得那天回家妈妈给我说了什么话,不记得第二天我去做什么了。反正,我不再去“收烂铜烂货”。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重映,像在电脑里翻过一帧帧数码照片。妻整理书柜,卖废品的事,又让我翻开了我的旧相册。

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今天,我们在物质上有条件去享受,但在卖买“废品”的两面镜前,照射出我们这代人骨子里坚守着的勤劳俭朴,是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看,如妻的衣着,布的色泽或已洗白或还鲜明,看得见的是干净,感受到的是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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