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书（组诗）

❶

到这个年龄，还没有

准备足够的粮食，余款，情绪，诗歌

还在夙夜忧叹，养老，疾病

父母，儿女，收成，以及不能料理的死亡

在这个年龄，还在担心雪

冰，霜。害怕深夜陡然响起的电话铃声

害怕，北风掩埋笑声和哭声

害怕，起床时失足跌坠

疏松的骨质，会像糠糟的萝卜，每个蜂窝

都有风笛的回声。时深不知处

日晷，如秋后问斩的判牍‌

早被朱批签在这个年龄，脆薄如一片

剥去肉身的枯叶，只剩褐色筋脉，还在支撑

最后的倔强

❷

从立秋开始，我逐渐接受

腰痛，乏力，嗜困

接受白发，皱纹，指骨和腿骨弯曲

像卧病在床的母亲，蜷缩成问号

接受散步时一不留神，就会被

窄小的地缝或者瓦砾绊倒

接受，一只断腿的猫在眼前蹒跚

流下两眼泪花，却无能为力——

它瘸着的腿，像极了我不敢伸直的膝盖

接受一阵秋雨落下

拾荒人，佝偻着苍老的身子

躲在一块界碑后，按住被风吹起的袋口

我仿佛并不比他强——

一样的浑身旧疾，一样的上有老下有小

一样的落日般，日渐

矮下的身高

我还接受自己铜盔铁甲似的虚伪，虚荣

以及厚厚的面具，和面具下

因羞惭而紫涨的脸颊……

❸

耳鸣已成常态，失眠也是

阴雨连绵时，便不再选择出行

躲在镜子后面，坦然接受花落，叶坠

夜露，在草尖上凝霜

接受儿女成家立业，慢慢淡出视线

像时光递嬗，一代人接住另一代人的晨昏

去年约好的聚会，终究放弃

更喜欢塌陷沙发深处，独自翻半本书

写三两句诗

或者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就那么

静静地坐着。独处

原是最富裕的状态：不掩饰，不伪装

猫蜷在脚边，呼吸和我一样轻

我们共享着，此刻的安静

❹

再不能被描摹，那些年轻或者

年少的姿态

暮色四合，晚霞与梅花

色彩愈加艳丽。多少个红烛高照

以及画堂春晚

流萤徘徊草丛，蔷薇渐次枯萎

一个人，在深秋的边缘

被夕阳拉长落寞身影，仿若一座石质

雕像，周身布满潮湿的苍苔

所有事物都在退离

像奔赴一场又一场道别。走在最前面的

那个人，最终

替后来者接住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