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组诗

尘事

人间事，不能再旧了

像她坐在门槛上

低头，一针一线缝补的布衫

一些花，开在春天

风一吹，就落英缤纷

像她，坐在夕阳里，眼神涣散

我好像牵过她的手

指尖，还有微弱的余温

又好像，从来不曾

与她亲近

清明来临，她模糊的眼睛

看向来路

尘世，不能再旧了

晾衣绳上，我晾晒了给她刚刚

洗干净的棉衣

又见炊烟

傍晚，一条鱼替我看见了炊烟

灶堂的火焰，像胭脂

染红她的脸颊。月亮，像柳眉

崮云湖，是一块流动的青玉

回家的人，在车流的河床上穿梭

霓虹，夜灯，像一串又一串

紫藤花，从半空垂下来

像她的手臂，把一簇簇焰火点燃

把一缕缕青烟，送上

暮晚的天空。一条游鱼

最先替我，看见了她晶亮的眼睛

麦田守望者

晨露尚未完全退去

清晨还在灰色的梦境里睡眠

——大地是如此安宁

没有谁听到，麦穗们彼此

交谈的声响。青蒿和苦艾都已老去

麦芒轻而易举，就把它们

一一洞穿。像审判者，审判

透明的心脏，苦涩

逐渐清晰

深埋地底的根须，须有足够的

耐心和时间

它们在地下温床

汲取水分，磷，钾和氮肥

对抗

骤然涌来的事端。比如

成群结队的灰蚜，麻雀，斑鸠

长尾鹊，以及毫无征兆的从额济纳

赶来的风沙

我尚且不能确定，外来事物

怎样占领麦田

而某些，还没有完全遗忘掉的念想

在一颗颗土粒间

不留余力的奋起。更远的空旷处

稻草人和一渠春水

在田地中央，完成了结盟仪式

苹果

我不知道怎么去写一个苹果

并用诗的语言。我不知道怎么去描述

一个苹果，被一把水果刀

切成小块的丁，一块一块送进

她的嘴里。我不知道怎么记述一小块苹果

在她唇齿间上下翻动

磨碎，吞咽。她脸上显露

愉悦

那些，仿佛已经很遥远了。其实

那些只是昨天的事情。她从一夜间开始拒绝

一个苹果的极小的一部分

——拒绝熟悉，习惯的触感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向一只苹果致歉

或者致谢

致歉，她不能再接纳它

致谢，它带给她那么多甜蜜。

——床单那么白，她脸色那么红润

像一个苹果，经过秋霜浸染

在长枝上，等待被开往他方的货车，运走

我无法用任何词语，去考量

或者探讨一个苹果。她匆忙的一生

在一张床铺上，逐渐削薄

松弛，皱褶，干瘪

一个，再也挤不出汁液的苹果

她拒绝说出，她掩藏一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