珎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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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帖
风是风的孩子，驮来杏粉桃白，迎春素蕊
把海棠与玉兰的香气，从一枝递向另一枝
从一棵树运到另一棵树
扒开板结的土块，放出蚯蚓，胖獾
艾鼬窜过田埂，野兔藏进返青的麦丛
村庄醒了，麦苗顶破薄霜
孩子褪了棉衣，追着东风钻进灌木丛
捕捉刚苏醒的昆虫——惊蛰还没到
春天已先藏进了虫鸣里
水牛立在卫运河的浅滩，轻舔着自己的影子
风坐在它肩胛骨上，吹着口哨
母亲又在老院里，清扫粉白落花
掩埋进木槿树下。轻风拂动起她的春衫
宛如两只灵动的蝴蝶
小满帖
华北平原的麦田，已由翠绿转为微黄
站在卫运河堤坝上，麦浪把深绿
熬成薄金，一层叠着一层，漫过堤坝往远天推送
近雀远隼，每一根翅羽都如一管洞箫
卫运河的流水，正把沿途听来的故事
一字一句讲给每一颗麦子
与所有生存在这里的事物一样
麦子们把根基深扎泥土，把芒刺对准阳光
让麦粒在麦壳里悄悄鼓胀——
它们懂，灌浆的日子就是人间最实在的馨香
大暑帖
梧桐树冠的阔绿，被明亮漫住
像故乡的老院，隔着暑气看不清轮廓
指尖触到墙根的滚烫，像要冒出青烟
再早一刻，青竹还在风里吟哦
只剩下木槿花，顶着烈日开得泼辣
其实太阳早已悄悄南移，矮影子慢慢拉长
像时光在土壤里扎根，所有事物都绕着节气旋转
如生死轮回，每寸肌理都被时光
打磨得透亮
有人想躲进树荫，有人则挤身市井
进与退，各有各的归处。
暑气裹着木叶打旋，卷成半弯弦月
该静的部分，仍像老僧坐禅，不慌不忙
此刻蝉鸣被暑气压得发沉，生怕漏掉一个音符
扰了人间的秩序。风雨来临时
就把尘世的残缺记在泥土里，又悄悄磨平
等暮色漫上来，萤火虫就该醒了
立秋帖
夏天退远，像漳卫河的秋水漫过堤岸后
只剩苍黄的河滩。大地开始屏息，万物沉静
最接近消逝的蝉鸣逐渐削薄，像河底细沙
慢慢渗进时光里
沿河大堤仿佛拔高了许多，喜鹊，斑鸠，麻雀，猫头鹰
和最后的暑热相互伸长了翅膀和羽毛
空旷里装满上升的气流，燕子开始探寻南迁的路线
路面像一面面镜子，照耀清晨与傍晚
一枚叶子泛黄，另一枚泛红，像田埂边的高粱穗
蕴藏着熟意。等它举着红穗站成秋的模样
候鸟掠过堤岸，把这份饱满带向远方
而它则被酿造出价值千金的美酒，装在粗瓷瓶里
放在老院的木桌上，焚香煮茶
听堤上的风讲秋天的故事
小雪帖
又一次被时光轻放——多少年来，小雪总无雪
辽阔的卫运河畔，木叶仍葱茏
西风缠着凉风，各自擎着秋尾与冬初的模样
姑娘们夹衣簪香，依旧花枝招展
如枝间喜鹊叽叽喳喳，用长喙梳着羽色
阴霾里偶尔斜过一朵云，像老棉絮晃悠，臃肿又慵懒
节气和老人一样清闲，坐进长椅或蹲在背风的墙角
开始重捋旧时光，几缕烟雾袅娜
咳嗽声和关怀声，在风里轻荡
有人掐着指节，细数时令的序章：
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立春……
仿佛越过指尖，一芽春草就会拱破黝黑土壤
冒出翠绿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