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盐（组诗）

大盐

那年，父亲沿黄河从河东盐池用地排车

拉回的粗盐

还躺在灰瓷甏里

母亲用无法再缝补的旧棉袄，覆盖住甏口

另一个瓦缸里，一家六口人

一年的咸菜，被母亲盐水浸泡的红肿的手

一层层

整齐的码放至缸口

萝卜，白菜，芥菜疙瘩，豆角，茄子

菜瓜，南瓜，红薯，土豆。

所有泥土里生长的事物

都会一年一度在这里聚合

都会在这里，被一粒粒粗糙的大盐浸润

打磨，改善着味道

而后，又在一日三餐的土瓷碗里

被送进

温热的口腔，完成

磨碎，搅拌，吞咽的过程

前年，母亲从织布机上

卸下半匹土布，给我缝制了一个盐包

每天加热后，它都会

像游方的郎中，游走在我肩颈、腰腹各处

替我驱赶走长年累月积攒

下的潮湿和寒冷

秋日平原

斑鸠最先胖起来，像怀孕的少妇

在路边的水洼处轻啄水面

同它们一起的，还有几只喜鹊

拖着蓝灰色长尾

车辆驶过时，它们并不急着飞走

而是蹦跳着挪移几步

树荫下，有铺草席纳凉的村人

槐树树冠的影子落在地上

也落在他们身上，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暑热还未从大平原完全撤走

泥土的气息里，已掺进了些许清爽

玉米穗垂下，给田垄织起棕褐相间的鲁锦

顺着田埂望向远天，黄河大桥正

托着流动的暖玉，像一条银带横卧

而高远的天空，是蓝色海洋

洁白的云朵，像扑向海岸的浪花变幻出——

奔马，断崖，垂钓的石头

起舞的风帆，漫入瑰丽的雪山

风已有了些微凉意

劳作的人们，像穿花衣的音符散落

在一望无际的绿浪里

秋日韵律，正从一片片叶子的经脉间

晕染出层层叠叠的五线谱

路牌上的名字

杜郎口，巴公河，古漯河桥，后颜

务头，摆渡口，东腰站，老王府

还有很多没记住的名字

桥上的名字，水里的名字，埋在土里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那么古老

像一幅线条剥落的山水画卷

破旧，断裂，或遗失掉

部分暗红落款，山峰，流水，树木

以及从峰谷，飘出的梵音

如今，它们又被印制在

一块接一块的蓝色路牌上，挺举着

洁白名字

被匆忙的眼睛一瞥而过

又被车轮带起的尘土，斜切掠过

暮归

有人在门前栽种曼陀罗

一种白色喇叭——

正轻轻吹响。有人在弯道尽头

用哨音召唤鸟鸣，很多葱郁

葳蕤而茂盛

汇入街道的车流，被高低

错落的小贩吆喝声包裹

一种暖，从暮色里缓缓升起

清晨

晨光从头顶落下来，大片锦葵和蔷薇花瓣

透明而有质感。露珠

在枝叶间来回滚动，像踮脚的舞者，随时

要旋起裙摆

一只红嘴山鸦，站在一棵侧柏顶上

悠闲自得的用鲜红的长喙，梳理黑亮羽毛

几个晨跑的人，甩动着手臂

擦身而过

左边空地上，晨练的人白衫飘飘

他们随着悠扬的琴曲，缓慢划出

优雅的太极圆

两个老阿姨坐在长椅上，边擦拭额头上的细汗

边说着开心的话语，说到高兴处

蓦然惊飞了一只在旁边踱步的长尾鹊

空气中有清淡的花香弥漫

顺着湖水看过去，一丛菖蒲的倒影

在水中摇曳生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