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芳邻（组诗）

悬崖

或许，还是应该临摹

被风雕琢过的句子

一丝银亮的白，才能堆砌出

斑剥的经久

年轻的诗人死去，而那些字词

却并没有被带进墓穴

它们依旧在青春的枝头，衔草筑巢

搭建着语言的新居

新鲜如初的玫瑰，是春风里

最后的芳邻。而我只能紧随芦花的远絮

在每一根白发里，寻找

曾经遗失的姓氏

抽屉

一些隐秘。隐私。秘不可宣。

一些琐碎。零碎。鸡零狗碎。

锁，或者钥匙

一个人在月色里

写下：

很久以前，我从你的

世界路过

那时，月亮还没有被拔地而起的楼房

挡住去路

高大的白杨树上

还住着猫头鹰。影像寂寥

深锁

其中。

很多次，用棉布抹去

淡淡浮沉。像抹去

一截流水，不经意溢出的洇渍

而，内里的黑暗

我不能看见

日子

日光推着日光

一遍又一遍，漫过腿，胸，脖颈，头发

我的额头与窗外一只

麻雀的额头，那么接近

它站在最低的一枝树梢上

推着一枚银杏叶

从早上，到中午，再到渐冷渐灰的傍晚

那么多人，被它的啼叫推进夜色里

没有人再来看我

我依旧躺在破旧的身体里

像数星星一样，数羊

黑羊白羊，从草地的另一头

飞奔而来

我的一头浓密的头发

被推进卫运河

那里有无数波光粼粼的银鱼

一丛蒲草，把河滩

紧紧抱在怀里。我看见我是唯一一尾

红色的鱼

真相

最近的谎言都被，一一拆穿

随着碎屑坠落，我成为了

最轻的一部分

成为了繁星的一员

继续以绚丽和闪烁，去迷惑

不明真相的人。我还成为了一只蝴蝶

只需，轻轻扇动翅膀

便会有大批的热带气流涌来

在堤坝的高处与低处，船只脱离了

航道，驶向没顶的树木

这缘起于一场传说，木头归于木头

而一切的想象，归于波涛下的平静或者汹涌

我却没有任何羞耻心

那些被我抚摸过的事物，或沉沦或飘浮

都不能再驱赶走，我心底的啄木鸟

另一些被臆想的症结

总需要被敲碎，抑或捉出。你掩埋我时

我是从上游泛滥而来的

理想主义者，腰间别着突出的椎骨

无声

近山，或者近水。我们在一条道上

疾驰了太久

花，草，树，石头，一直拒绝

不再歌唱的鸟儿。风，有些弱

有些弱的风，刮不走

落在心底的荒芜。某年某月

虫鸣，在一瞬间

绵延入耳

声音的形状，变换无常

圆形，方形，不规则形

此后。我们在篝火旁跳舞，举杯，饮清酒

摆弄脚踝上的银铃铛

月亮落下去，我们

像

一条又一条黑质白章的蛇

蜷缩着挤在

一起。

宿敌

保持一种姿势：

对抗，反抗，顽抗。咽下去的

又一次次逆返回来

很多时候，我把自己

看做是

牛，羊

躲在厩圈角落，舔舐

伤口，痂疤

没被缝补的是蚯蚓，已缝补的是蜈蚣

夜色遮蔽不住那些丑陋

我在斜店的月光下

奔跑，踱步

偷摘榆树上的叶子，果实，树皮

塞进木讷而寡言的胃

反刍，是一件多么惊心动魄的伟大事业啊

它牵动

我的神经，肌肉。研磨

我次第

脱落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