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乡下来的?”
“是的,我是乡下来的。”
“哼,一看你就是乡下来的,别看俺老眼昏花,看人还是很准滴。”向阳的二层楼小院,院子中间是一棵高大的绒花树下,一个老太太端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用布缝补了边缘的破蒲扇,打量着新来的租房客肖波,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正午的太阳穿过绒花枝叶间的缝隙,在院子里撒下大大小小的光斑。老人的重孙子帮肖波提了行李箱沿着楼西侧逼仄的楼梯,引到二楼一个房间。一边帮他打开衣橱,一边轻声解释道:“肖哥,您别在意我老奶奶的絮叨,她人还是蛮好的。以前这片区域是老城区,过了护城河上的皇姑桥就出城了,出城向西南七里路就是七里沟村,出城向东南八里路就是八里湖村,出城下正南二里路就是南关。她一直把这个老城以外的人叫乡下人,现在到处是高楼林立,这片巴掌大的老城区都是城中村了,她老人家还把街外的人叫乡下人。”说完,自己忍不住先笑了。交代了一番卫生间和取水的小茶炉位置,随着一串楼梯响,老人的重孙子就走下楼,和老人招呼一声就带上门走了。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肖波打开行李箱,很快将衣物排列好。他站在二楼窗前,远处高楼林立,一片低矮的民居被包围在中间,那些平房顶竹竿上晾着各色衣服,那些黄瓜、豆角花蔓已爬满架。更有人家将一只小黑狗养在房顶平台上,正午的阳光下,小黑狗趴在一个破棚子一堆草里伸着舌头散热。一群灰鸽子从远处飞来,落到一家平房上面,昂首挺胸、东张西望,叽里咕噜啄食一阵,钻进一溜倾斜摆开的瓦罐窝里去了。肖波走向北门,推开一看,竟然是一个阳台。放眼望去,灰扑扑的民居后面东西北三个方位是三座庙,在抢修中他早已知道,东面是火神庙,西面是雹神庙,北面是蚂蚱庙。据当地居民说,过去年景不好的时候,这里会下冰雹,也会出现遮天蔽日的蝗虫,县衙的老爷们在春夏之交的节气,就要带着众人跪成一片,祭奠雹神和蚂蚱庙的娘娘,祈祷有个好年景。而秋末冬初天干物燥,又得祈祷火神爷爷赐福给人间,那时候夜里的石板街上,就有巡更的人打着梆子,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午后的阳光下,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睡着了,手里的蒲扇好半天下意识地摇动一下。院子里那棵绒花树,茂盛的枝叶簇拥着一朵朵羽状花序,蝴蝶和蜜蜂在花间飞舞。院子打扫得很干净,东北角厨房外是一个小茶炉,水开了发出“吱吱”的哨声。
肖波刚入职启阳供电公司不久,原本住在一个新建的住宅楼,那里距离工作单位很近,但他实在受不了楼上楼下锅碗瓢盆交响乐,还有半夜不知谁家夫妻的争吵嘈杂,就在抢修工作中发现了老城区这个被遗忘的角落。说搬就搬,很快租下这个院子的二楼一个房间,借着周末不忙,就搬进来了。看着舒适的环境,肖波感觉终于找到了一个理想的住处。
晚上十一点,肖波正在房间看城区配网线路定置图,突然看到工作群里信息,钟楼街那边有个抢修现场需要支援,他马上跑下楼骑车赶到钟楼街,看到抢修车停在那里,他穿上工装戴好安全帽就冲进抢修集合队列里,队长刘晓山看了他一眼,满是赞许,他明白肖波的组织纪律性很强。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白天闷热的窒息,夜晚雷声隆隆,眼看一场暴雨就要来到。刘晓山队长对工作安排简洁明了,停电验电后,借助探照灯,队员纷纷跳进电缆沟,用支架撑起烧坏的电缆开始抢修。肖波快速环切电缆皮,去钢铠和填充物,理清相序,剥离三相四线电缆绝缘层,套上电缆热缩管外壳。那边晓山队长早已将接头电缆处理好,两端接续管和热缩管也套装好了。随着压钳收缩,熔断的电缆就接上了。要做绝缘防护层了,肖波打开喷灯点火,随着手持喷枪缓缓移动烘烤,一股刺鼻的气味在飘散,很快,电缆热缩绝缘层就做好了。队员正要去送电,晓山队长喊道:“等会儿。”肖波不明白,眼看要下雨,已听到远处的雨声犹如千军万马杀来,怎么还要等待呢。
晓山队长安排队员赶紧将所有抢修工具拿到车上,让队员分别到所有停电的表箱去把电闸拉下,再检查一遍表后开关及线路,队员接到命令快速分头行动。
随即,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倾泻而下,晓山队长让肖波从车上拿来一把雨伞,让他赶紧上车。肖波坐在车里,隔着车窗听到外面暴雨滂沱,看到队长用伞遮住修复好的电缆处,整个身子暴露在雨中。
二十分钟过去了,肖波隔着车窗,只听到队员回到晓山队长身边汇报:“报告队长,3号楼检查无误,可以送电。”“报告队长,6号楼检查无误,可以送电。”随着八个人汇报完毕,晓山队长安排道:“电缆归位,现在逐级送电,送电半小时后撤离。”
回到办公室,电话此起彼伏,城区一个个报修工单纷至沓来,接到任务,两人一个小分队驱车前往,很快办公区院子里空荡荡的了。接单人员在忙碌地接单派单:“一小组注意,给你们报修终端发了三个工单,请及时完成任务。”“八小组注意,城区小娄庄路面积水,小心车辆浸水熄火。”窗外暴雨成河,又是一个不眠夜。
天亮了,雨也停了,报修全部完成。肖波在街头吃了早餐回到住处,推开门那一刻,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正要点燃小茶炉,看到肖波浑身湿漉漉走进来,怪异地看着他慢吞吞说道:“你这孩子一夜不回来,还租房子干嘛,住在大桥下面就行了。你看你淋的浑身湿透了,脑子是不是有点憨,不知道躲雨吗?街头的小白鹤和那个狗班长都知道躲雨。”肖波想到越解释越复杂,只好尴尬地笑笑快步跑回房间。
肖波刚在床上迷糊着进入睡眠,就听到楼下老太太在喊:“楼上那个憨勺,给俺下来。”肖波心里有点烦,哎哟,这老太太咋了,还没完了。他只好下楼,看到树下桌子上一碗红糖姜水,老太太拿着那把老蒲扇指挥道:“坐下,把这碗水喝了再睡。”肖波端起碗,忽然感觉鼻子里发酸,眼泪就流下来。老太太转身去看炉子,絮叨说:“在俺的院子就归我管,别不服气,当年的日本鬼子俺都不怕,别说你这小屁孩。”
睡了两个小时,肖波赶回办公室,十几个人坐在那里学习完安规,一时没有抢修任务,大伙儿反而感觉这日子太平淡了,一个个沉默不语。
李笃文老师突然说道:“肖波,你最近搬到辘轳把巷去住了?”肖波抬起头回答说:“是啊,就在那个巷子最末端那家,那个地方环境安静些。”李老师端起茶杯,一边喝茶一边说:“那个地方一般人可不敢住,你确实大胆。”
肖波很好奇,不明白李老师为啥这样说。李老师放下茶杯,慢慢说道:“以前这个地方是老城区,现在城建就那个地方没动迁了。这里的巷子特别多,什么挑水巷、鼓楼台巷、斜街子巷,曲里拐弯七八个巷子,但都有历史说法。你住的这个辘轳把巷很窄,就像一个辘轳把。这些巷子都通着大街,比如考棚街,就是清末科举考试的地方,街两边都是考试的棚子,所以叫考棚街。”
“你说这地方一般人不敢住是啥意思呢?”肖波急切想知道答案,办公室里几个人也好奇地看着李老师。
李笃文说道:“你不要急嘛,为啥说一般人不敢住,有历史原因也有现实原因。民国十三年临沂有个女土匪赵嬷嬷祸乱四方,在临沂各处要‘喊场’(土匪黑话就是银元)‘要泉子’(就是要酒要肉),不给就烧杀抢掠,出名的就有‘东八里巷村惨案’。消息传到北京,《道心报》主编写了《山东盗匪如毛》的社论,时任山东省长熊秉琦迫于压力,电令军队剿匪,就逮住了赵嬷嬷,看押在老东关这块。本想押解出城处决,考虑到城外半道土匪会劫犯人,囚车押到今天的陵园街小红汪那地方就砍了赵嬷嬷的头。土匪在这些老巷子里杀人无数,所以这地方阴气很重。再就是当年日本鬼子也曾在老城区这块驻扎,烧杀掠夺制造了很多杀人事件。据说这个辘轳把巷有个年龄不大的童养媳,在公婆被鬼子杀害后一心要报仇。那时候这巷子更窄,进去几个人就走迷了路,黑夜里有十几个鬼子进去抢东西,后来没见出来,就找不到了,当晚鬼子长官派了好多人进去也没找到,成了一桩迷案。再到解放后很多年,才听说那个地方有口很深的井,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填埋了,上面压着一个石磨,石磨上打着一个被血浸透发黑的叉号,总之就成了一个谜。到底鬼子进去怎么不见了,没人说清,问当地老人都哈哈一笑,避而不谈这话题。”肖波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那天我好奇,无意走到巷子东头发现一个破木头门,打开门看到一片荒废的桃园,蜘蛛网都像钢丝一样硬,那蜘蛛都像桃核那么大,还是绿的,爪子毛茸茸的,一触碰还吱吱叫。我看到一块石磨淹没在荒草里,正在看那石磨,就被老太太一声呵斥退回去了。”
李笃文点点头,“应该就是那地方了,这是历史问题,现实问题就是我跟他们打交道遇到的。”众人更好奇了,一个劲撺掇着李老师说下去。
李笃文哈哈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皮说道:“过去这地方是城里,居民都是做买卖的,针头线脑麻花糖,叉把扫帚扬场锨,还有卖猪头肉的李老妈妈,卖花生豆的王老头,更有拿酒糟养猪的张大鼻子,卖铁锅、烟囱的杨麻子。各家商铺门脸小,但台阶都高于路面,这些人住城里,家门就是商铺。我去抄表收费,就得接受他们城里人蔑视,他们不称同志,称呼我们就是小电工。你听街头那些小孩唱的就知道,什么‘远看像个挖炭的,再看是个要饭的,原来是个架线的。’那时候我谈了一个东关街的女朋友,第一次上门就被唬住了,那女孩的父亲仰着头,从鼻子尖看着我,问我家有烟囱拐脖卖吗?我低头不敢看他的脸,唯唯诺诺说没有,他又问有酒糟喂猪吗?我说也没有,他又问有针头线脑麻花糖卖吗?我还是摇摇头,我家里穷啊,哪有那些东西可卖。那老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说了一句‘哪里平摊哪里骨碌去。’我那恋爱就这样老和尚搬家——吹灯拔蜡了。”说完,一摊手,嘴角一耷拉,一副遗憾的样子,逗得大伙哄堂大笑。
肖波说道:“今天去抢修没看出他们那样子啊,都很客气地让到家里喝茶。”
李笃文笑着说:“他们老一辈的人,骨子里还是把你当做城外的人,只是时代在发展,我们一代代电工通过几十年优质服务影响了他们对电力的看法,但是你暂时不要暴露你的工作身份,那样不便于你在居住地开展工作。”
谈到老太太说起的小白鹤和狗班长,李笃文笑着说,老城区过去有两个名人,一个是小白鹤,是个蓬头垢面的疯女人,整天扛着一把镰刀,挑着一个破行李卷儿,走到那里晚了就摊开行李睡觉,看到孩子就把讨来的糖果分给孩子吃,她走到哪里后面都跟着一群孩子起哄打闹。关于狗班长,是个衣着皱巴巴满脸颓丧的壮年男人,整天领着一群狗要饭,要来饭先喂狗,狗吃饱了他再吃,晚上就和狗找个破房子睡一起。每天早上他领着一群狗喊着上路了,但他这辈子从没走出东关街一步。
想起老太太喊自己“憨勺”,肖波不明白啥意思,李笃文哈哈大笑,说道:“当地人找媳妇时,谦虚地说法就说,找个知道避雨的女人就行,要是下雨都不知避雨,那肯定是脑子不灵光的,称呼傻子就叫憨勺。我们干电力工作的,哪里管刮风下雨,越是天气不好工作任务越多,下雨不知避雨,确实像傻子。”满屋里听到都笑了。
夏去秋至,肖波披星戴月忙于迎峰度夏抢修,被太阳晒得黑乎乎的,但每天都收拾很整洁,穿着洁白的衬衣上下班,需要到现场,套上工装就走。经过现场一次次锻炼,他终于搞明白那次抢修完班长等待二十分钟送电的原因了,原来接续的电缆经过热缩管烘烤后内层温度很高,急着送电会产生危险,只有等温度降下来送电才有安全保障。
九月末的一天,肖波回到住处,刚打开院门,就看到老太太正和一个皮肤白皙、身材苗条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谈话,看到肖波,老太太就说:“这不,说着说着就回来了,那个憨勺,过来帮这小闺女把行李提上去,看看她屋里不干净就打扫下。”肖波笑着点点头就去提行李箱,姑娘说自己提上去就行。老太太说:“这憨勺住了不少日子了,让他干点活也行,他就是有个每晚不定时出门的毛病,你得防着这小子。”
肖波帮姑娘把行李提上去,刚回到自己房间,老人喊道:“那个憨勺,抓紧下来把小闺女那茶水提上去,没个眼力见的。”肖波赶紧跑下楼将姑娘的暖瓶提到房间,姑娘很不好意思说:“谢谢您了,我叫任晓静,在人民医院工作,不知怎么称呼您?”肖波回道:“叫我肖波就行,有事帮忙您就喊我。”说着匆匆回到自己房间。
一场秋雨一场寒,绵绵秋雨中,抢修工作又忙碌起来。深夜两点,肖波接到抢修任务,穿上雨衣急匆匆下楼去单位,打开院门那一刻,他听到老人在房间里大声说道:“这个夜游神又出去了,真不省心,这谁家的孩子,野心这么大,这样的冷天小白鹤和狗班长都不出去了,这个憨勺哟,唉——”
一夜抢修没回到宿舍,等到第二天下午没有抢修工单了,肖波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赶回住处。躺在床上,肖波又冷又饿,但什么饭也不想吃了,疲惫的只想赶紧睡下。
“笃——笃笃”,传来敲门声,肖波披上外衣打着哈欠去开门,晓静端着一碗稀饭拿着三个鸡蛋站在门口,“肖波,这是我刚煮的稀饭和鸡蛋,你吃点再休息。”说着递给肖波就回去了,肖波甚至来不及说声谢谢。稀饭鸡蛋下肚,肖波顿时感觉身体暖和了,倒头睡去。
北风萧萧雪花飘飘的日子到了,电网稳定,抢修任务不多,肖波刚回到宿舍,就听晓静房间传来哭泣声。肖波不放心,前去敲门,晓静抹着眼泪打开门,看到肖波抽噎着说:“不好意思,影响你休息了。”肖波说:“有什么困难吗?说说我或许能帮你。”晓静看看漆黑的夜空,轻轻叹息一声,说道:“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肖波点点头,说着回到房间披上棉衣走出来,两人出了门,沿着街巷向沂河边走去。
在冰封的沂河岸边,肖波不敢开口再问,晓静低头走了一会,打破沉默说道:“肖波,我在医院工作,按理说早就看多了人的生死,但我还是不能接受一些病人的生老病死,我是不是很脆弱?”肖波看着对岸灯火璀璨的风景,不知从何说起,考虑了一下说道:“人固有一死,人实际一直在奔向死亡的结局,只是不能预知存在的时间。所以人活着的每一天都要努力去工作,把每一天过得有价值,这样一个人在死亡前回顾自己奋斗的一生也就觉得值得了。”
晓静停住脚步看着肖波说:“你说的话真好,我也是那样想的。今天我不是为自己痛苦,是为一个奋斗中的病人伤心。这个病人有自己的事业,吃过很多苦,终于把一份事业打造起来了,但身体也垮了。可是他的妻子看到他事业越做越大,反而越来越不放心,不关心他冷暖,只是控制他公司的财务,每天都大吵大闹要钱。这个奋斗的人终于病倒了,临死前住进重症监护室,我每天查房巡视看着他眼神从满怀希望到绝望。动了那么大的手术,让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每次疼痛都大汗淋漓却一声不吭。他的妻子始终对他没好脸色,只是一个劲要钱。今天下午他终于走了,再也不留恋这个世界,转走他遗体时,他的妻子还是摘去了他手上的结婚戒指。回到宿舍,我终于压抑不住了,我想不通这人心怎么可以如此冷漠。”
肖波看着河中心的沙洲,上面一丛丛芦苇在冬天的寒风中被风吹地倾斜了。他慢慢说道:“我没结婚,不能诠释婚姻的成败在于谁,我认为,既然俩人相爱,就应该从心里懂得生死与共,而不是大难来时各自飞。”晓静点点头。
一阵寒风刮过,晓静冷地颤抖了一下,肖波将棉衣脱下来给晓静披上,晓静拒绝着让肖波穿好,并把他冰冷的手一起拽进她随身戴着的大手套里面紧紧攥着,低头走了一会,轻声说:“老奶奶说得很对啊,你就是一个不知避雨的憨勺。”说完自己笑弯了腰。
肖波也笑了,说道:“憨勺就憨勺吧,只要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光明和温暖,值了。”
晓静看着肖波说道:“我知道你在电力工作,也知道你为啥半夜不定时出去,就是老奶奶不知道。”
“你咋知道我在电力工作呢?”肖波惊讶地问。
晓静说:“看来你真是‘憨勺’,咱市里今年有个应急演练,当时我在医院救护方队,你在电力抢修保电方队,你们穿着彩虹党员服务队橘黄服装,前边佩戴党徽,是不是?”
肖波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演练,只记得一群穿白大褂的护士都戴着口罩,一个个美女让他不好意思去仔细看。
晓静说道:“实际我搬来不久就知道你在电力工作了,那次有个受伤的大妈,是你开着抢修车送到医院的,还是你背着那个大妈送到急救室的,也是你垫付的手术费。我当时看到你累得气喘吁吁的,以为是你的亲人,后来才从大妈谈话中知道,你是在抢修归队路上看到大妈被和面机挤伤了手,站在路边喊救命拦不住过往的车,是你停下抢修车带她来的。”接着又说道:“我接过病人送到手术室时就看到你了,但我戴着口罩,你没认出来,也没心思看我,只是急切地关注大妈那血肉模糊的手。”
肖波一下明白了,他忘记晓静在医院工作了。
晓静说道:“你不仅做了这件事,你还做了很多好事,捐助贫困失学儿童,抢救被烈火围困的老人,我都在报纸看到你的事迹了,也看到你们的照片了。”
肖波说:“这都是我们电力彩虹党员服务队经常做的事,也不仅是我一个人去做的。”
晓静说道:“我知道你们有这样一支队伍,多年来一直活跃在大街小巷,甚至参加过抗冰抢险和抗台风救灾,更是每年都有援藏和驻村扶贫的项目,在很多人都为自己考虑的情况下,你们电力还培养出这样一支队伍,明摆着出力还赔本的事,你们还十几年如一日干着,真是难得。”
肖波说道:“人不能都为自己考虑,一件事持之以恒做下去,温暖着世界,这事就是有意义的事,所以一定要坚持下去。”
夜晚的河边有些冷,但晓静心里暖融融的,她第一次感觉心跳的厉害,想到母亲最近来电话催她恋爱,说年底再带不回男朋友就不要回家的话,就感觉脸在发烧。
回来的路上,晓静谈到了老人,她说出一件肖波不知道的事,原来这个破旧的小院以前是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点,那时候老人是个孩子,地下党的同志们在院子里开秘密会议时,她就在巷子口玩跳绳,发现有陌生人靠近巷子,还没等到走进来,她就唱一支老歌《妈妈娘好糊涂》,这样地下党就从后门撤离了,但晓静不知道这是一支什么歌。
肖波一听,顿时感觉租房选对了地方,忽又哈哈大笑起来,晓静说:“你笑什么?”
肖波笑着说:“你想知道这首老歌的来历吗?”晓静点点头。
肖波神情严肃地说道:“1887年,北洋水师从英德两国订购了‘致远’‘清远’‘来远’‘经远’四艘主力巡洋舰,李鸿章派北洋舰队官兵400人前往英德接收。在隆重的接舰仪式上要演奏国歌,但大清没有国歌,李鸿章就选了他的家乡民谣当国歌,就是这首《妈妈娘好糊涂》。”
晓静好奇地问道:“那歌词是什么内容呢?听老奶奶唱,听不清楚意思,总觉得那声音很好笑。”
肖波说:“这还是不要跟你说得好,你听了肯定会大笑。”
晓静说:“为啥会大笑,你要真知道就告诉我嘛。”
肖波说:“你可仔细听好了,拿出点耐心我唱两段给你听。‘大(啊)清(哎)一(呀)统,太平出。如今晚的姑娘想丈夫,妈妈娘你好糊涂,(嗯哎哎嗨呦),妈妈娘你好糊涂。东庄的姐姐比奴大,怀抱着宝宝一个劲哭哇,妈妈娘你好糊涂哇,(哎呀呀呀呦)妈妈娘你好糊涂哇。西庄的妹妹比奴小,早就带回一个小新郎。妈妈娘你好糊涂哇,(哎呀呀呀呦)妈妈娘你好糊涂哇。’”
晓静笑地蹲在地上起不来了,好半天揉着肚皮说道“肖波,你小子太坏了,大清竟然用这样的国歌。”
肖波说:“这是一个想嫁人的姑娘唱的曲。”
晓静一听,羞得快步跑到前边去了。肖波赶紧追上,河堤上,两个年轻人在夜风中追跑着,慢慢融入了夜色。
来年四月的一天,肖波正在收拾行李,晓静下班回来看到了,惊讶地问道:“你不准备租住了?你要搬走吗?”肖波看着她有点着急,就淡淡地说:“是啊,我要搬走了,这回没人半夜出门影响你休息了。”晓静眼圈一下红了,呆呆地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压抑着哽咽的嗓子说:“肖波,是不是家里给你找女友了?”“是啊,家里给找了一个女友,简单说就是大耳朵小脚,穿着小黑皮鞋,身材胖乎乎的,走路都扭搭身子,谁看都挺温柔的那模样。”肖波看着晓静,一本正经说道。晓静压抑着情绪,咬着下嘴唇,转身回了房间。
肖波好半天没听到晓静房间有声音,感觉这玩笑开大了,就走到门前敲门,晓静怎么也不开门,肖波急了,用力一推门,门竟然没关。
肖波第一次走进晓静房间,看到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还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儿。晓静趴在床边抽泣的肩头耸动,听到肖波进来,她说:“你出去吧,我想静静。”
肖波说道:“我也想静静。”晓静突然坐起来生气地说道:“不许你想静静,你都有女友了,还进女孩房间,一个男人是不是太不自重了?”
肖波忍不住笑,晓静站起来左手背后面,右手朝门口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肖波说道:“我要出发去甘肃支援边区电力建设了,回来收拾下行李,不是搬走。”
晓静说道:“你去哪里与我何干,你都有女友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肖波慢慢说道:“就我说的女友模样,你猜到什么就明白了。”说完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晓静关了房门,坐在床边一时没理解肖波说的话,正在郁闷,忽然听到楼下老奶奶在喊:“丫头,你下来帮俺穿根线,我眼花了看不清。”
晓静赶紧洗一把脸,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看了一眼,强挤出一丝笑容,慢慢走下楼来,“老奶奶,我来了。”老人手里捏着一根线,对着阳光怎么也穿不过那个针眼。
晓静很快穿好了线,看到老人在缝补一件旧军服,袖口还绣着“八路军”三个字,就帮老人缝补起来,顺便问道:“老奶奶,这是谁的衣服啊,这么破旧了你还不舍得扔掉。”
老人看着她说道:“孩子啊,这是俺爹的衣裳,那年他参军跟着大部队走了,临走就把这件军服穿在俺身上了,从小俺没了母亲,就把俺寄养在邻居家里了,后来俺就做了这家的儿媳妇。”
晓静问道:“后来呢,解放了那个八路爷爷回来没有啊。”
老人从军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军人照片给晓静看,一边含着眼泪说:“回不来喽,在甘肃宁县牺牲了,家里只接到烈士证书,也不知具体埋在哪里了。”
一席话说的晓静忍不住哭起来,老人抚摸着晓静的秀发说:“保家卫国,哪能不死人呢,就是可惜了太年轻,二三十岁的青年,说没了就没了。”
晓静含着热泪,仔细缝补起军服,上面一个线头快要朽烂断了,晓静也舍不得拽下,认真地缝补到上面,缝补好了叠起来递到老人手上。老人握着她的手,感激地说:“好闺女,模样俊,心肠好,长了一双细皮嫩肉的小手,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过一辈子好日子。”晓静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心里感觉又委屈的不行,眼泪止不住又流下来,老人好像感觉不对,问道:“闺女,是不是那憨勺欺负你了,俺赶他走,不让他在这里住了。”说着就要起身。晓静赶紧将她扶住,连忙说道:“不是他的事,别赶他走。”老人说:“谁惹俺心疼的小闺女生气谁就给我滚。”
晓静只好编了一个理由说自己好好的,老人才安心下来。
离开老人房间时,晓静走了几步又回来,趴在老人耳边,害羞地轻声问老人:“老奶奶,大耳朵小脚,穿着小黑皮鞋,白白胖胖走路扭搭身子,那说的是什么呀?”
老人张开没牙的嘴指着她笑起来,“你,你这闺女整天哄俺开心,那不就是小猪吗?”晓静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她快步跑上楼,走到肖波房间准备敲门,突然停住脚步,又走回房间。坐到梳妆台前还是感觉心里乱乱的,想到肖波要出发,心里感觉难过特想大哭一场。又想到肖波板着一本正经的面孔捉弄她,她又忍不住想笑,但又怕隔壁肖波听到,就趴在梳妆台上直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肖波听到晓静上楼回房间,就没了动静,想到还是找个请她吃饭的理由出去散步一会吧。就走到她门口敲门,晓静在里面不吭声,肖波推开门一看,晓静趴在梳妆台不吭声,就说道:“还没完了,出去我请你吃饭去。”
晓静转身站起来,背着手缓缓走到肖波身边,看着他的眼睛忍着笑说道:“未来的小嫂子那么漂亮那么温柔,咱请她一起吃饭去。”
肖波略带遗憾地两手一摊,“嗨——她妈不让她出门呢,说再长大点才能出门。”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晓静小拳头砸在肖波肩窝,“你就坏吧,憨勺。”没想到被肖波一下抓住了拳头拉进怀里,晓静感觉心跳的厉害,窗外的火烧云将半边天空都染红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说道:“这两个憨勺啊,一会哭一会笑的,两个憨勺。”
火车站检票口外广场上,广播里播放:“由本高铁站开往兰州的K1052次列车就要到站了,请各位旅客抓紧到检票口检票上车。”肖波拖着拉杆箱站在那里,晓静明澈的眸子里满是不舍,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肖波看着晓静,安慰她说:“半年支援甘肃,时间很快就要到了,等我回来。”晓静点点头,说道:“你在那边注意身体,有空给我电话。”
肖波走进检票口转身回望,晓静站在广场挥手,在人流中,她又是那样孤单和无助。
甘肃宁县冬季的气温很低,积雪达到八厘米,两名电力员工沿着山沟在巡视,寒风刮得枯木发出呜呜的声音。他们的工作鞋被冻成冰疙瘩,决定在一片避风的山沟里休息一下。很快找来一些枯木,点燃起一堆火,两人向着火烘烤着冻僵的手,带有当地口音的电工说:“这天猴他妈冷,下碎刀子,冻得额直打嘚嘚,格勒拜(膝盖)叫风吹得生疼生疼的,这天你娃子出来作呀桑?”
肖波一边烤手,一边掏出一个小本子,记着巡视中发现需要改造的线路和杆塔,等他絮叨够了,抬起头说:“赵工,咱这巡视是不能管什么天气的,越是这样的天气出来,越容易发现问题。”
两人烤火啃着冻得硬邦邦的馒头,好在肖波带着保温壶,他从里面倒出水,用壶盖端着递给赵工,赵工嘶嘶哈哈地喝着不再吭声。烤暖了,俩人沿着高高低低的山坡继续走下去。
晚上,晓静打来电话,问肖波甘肃那边冷不冷,说快递的棉衣快到了,注意查收。肖波躺在床上感觉双腿冻得失去了知觉,即使裹紧被子仍然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但他还是笑哈哈地说道:“这边和我们那边差不多,不很冷。”
最寒冷的冬天,肖波用三个月时间走遍了宁县18个乡一个林场257个行政村,经过巡视调研,彻底摸清了宁县的供电线路和当前存在的问题,向宁县供电部门提交了线路改造方案。春节前夕,肖波支援甘肃电力的工作结束了,他乘车回到了启阳供电公司,受到了领导和同事们的热烈欢迎。
下午下班后,肖波回到住处,推开院门走进去,听到老人的房间传来说话声,老人说:“那个憨勺也不退租,好好的房子就那样空着,你还每月都按时替他交房租,你也是憨勺。”
“哈哈哈,那憨勺指不定在外面看上了一个大耳朵小脚穿着小黑皮鞋的不回来了。”
“俺估计够呛,越是刮风下雨下大雪,越是向外跑,就那样的憨勺,没人喜欢。”肖波忍不住笑了。
“乡亲们,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肖波故意捏着嗓子开玩笑大声说道。
屋里面顿时没了声音,好半天,老人说:“这不是还乡团来了吗?怎么还有还乡团?”
晓静从屋里快步跑出来,看到肖波那一刻,眼圈顿时红了,老人跟在身后也出来了,晓静就那样呆呆地站着,任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老人看着肖波,揉了揉眼睛,慢慢说道:“这憨勺总算回来了,你咋没丢在外面呢?你这憨勺呀。”说完,吩咐道:“小闺女,没眼力见的,你快去做饭,咱们今晚一起吃个团圆饭。”
晓静擦一把眼泪,快步跑过去接过肖波的行李箱拿到楼上去,肖波走进老人的房间,双手递上给老人买的礼物。老人让他坐下,看着他晒黑的脸膛,坐下说道:“你这憨勺啊,可把这闺女祸害毁了,她每天扳着指头数日子,想你了就跟俺念叨你,可怜这个闺女了。”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吃过晚饭,肖波拿出行李箱里一个投影仪和小音响播放器,在院子里挂上一块白布,鼓捣一会儿,让晓静扶着老人出来坐下,说是看电影。
老人絮叨着说:“你这憨勺,跑出去没丢了,竟然还带回这个洋把戏,俺可好多年不看电影了。”
晓静给肖波端来一杯茶,放在面前桌上,电影开始了,播放的是甘肃宁县革命烈士陵园的纪录片。“1948年4月中旬,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野战军发起西府、陇东战役……”当播放到革命烈士介绍时,一个烈士墓出现了,上面的照片放大出现在视野。老人连忙说:“停住,快停住!”肖波瞬间点击停住了,面对着那张放大的照片,老人嘴角颤抖着,眼泪瞬间流下来,晓静突然想起军服兜里那张照片,不相信似的看着肖波,肖波沉默着。
老人哆嗦着嘴唇好半天,颤抖的手指着屏幕,哭喊道:“俺爹呀,那是俺爹呀,俺总算看到俺爹了。”晓静和肖波一边安慰老人,一边也止不住泪流满面。
老人把两个年轻人搂得紧紧的,抚摸着肖波的头,哭着说:“哪里才有你这么好的憨勺呀,你这憨勺呀,可帮俺找着俺爹了。”
不久之后,城市要旧城改造了,老人依依不舍抚摸着一砖一瓦,满眼是伤心。晓静也要搬走了,但她舍不得离开老人。
肖波下班回来,走进老人房间,告诉晓静和老人一个好消息,他已经把这个地方的历史了解清楚,并通过电力党支部将这个地方呈报给市政府,原来这个地方是启阳第一个党支部成立的旧址,是历史文物,不能拆迁。但也不能再住,下一步要改造成启阳第一个党支部纪念馆,老人可以随时进来参观。
老人一听,开心得像个孩子,抓着肖波的手说道:“憨勺,俺的憨勺呀,你可做了一个大好事,俺老婆子住到儿子家去,只要给俺留个念想的地儿就行。”
老人的重孙子来了,紧紧抱住肖波的肩膀,流着泪说道:“肖波哥,我们一家子都感激你,这几天家里上上下下比过年都高兴,我老奶奶念叨了一辈子见不到父亲了,没想到你给她办到了。我们商量好了,最近要带着老奶奶坐飞机去甘肃,看我那个八路老祖宗去。这个纪念馆,我全家都赞同,房子不值几个钱,这样等于给我老奶奶留了个念想,这可是大好事。”
春节就要到了,肖波和晓静站在二楼窗口前,听到街头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晓静含羞地问道:“波,今年还值班吗?”肖波说道:“今年抢修班班长早已将我休假办完了,下命令让我回去休假。我也和父母商量了,他们的意思只要我带个媳妇回家,去哪里过年都可以,关键是……”
晓静说:“关键是什么?”
肖波有些惆怅地说:“关键是大耳朵小脚的媳妇不好找啊。”
晓静一听,笑着举起小拳头捶打他,“你就坏吧,真够坏的。”
手机响了,“肖波,肖波,尽快归队,年前彩虹党员服务队集体去竹林桥小区看望孤寡老人。”肖波回道:“命令收到,我马上出发。”
晓静赶紧从屋里拿出一条精心织的围巾给肖波围上,叮嘱他注意安全,并告诉他明天一起回家,父母在家等着他们。
城市的空气中弥漫着春节的气息,两边的大街商铺都贴上了春联,肖波感觉到这城市分外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