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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铁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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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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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底片

永昌门是个有着飞檐望兽,柱子上雕龙刻凤的牌坊楼子。永昌门东去5公里是柏油路,通往城区,过了永昌门向西就是土路。夕阳西下,一队队骡马车在车夫的鞭声里直追夕阳向着乡村奔腾而去,卷起尘土漫天,两边的高粱玉米叶子就挂满了灰尘。

污染企业、小作坊被从城里驱赶到这城乡结合处,路边的臭水沟里就堆满了打包带、塑料垃圾。路上车碾雨淋,坑坑洼洼。小油坊村的人很适应,比之于以前常年泥浆路,这就好得很了。“以前路中间还有蛤蟆汪,春上蛤蟆汪里一群群的蛤蟆尕豆子(蝌蚪)。”村里放牛的老汉说。小油坊村里先富起来的赵世贵很不以为然,说到这条路就把嘴一撇,“日他奶奶的,狗日的路,也叫路,你看城里那柏油路。人家城里的人看一眼我们的脚丫子就知道我们是乡下的。”

放牛的老汉笑眯眯地说:“怎的,城里的脚丫子和咱乡下的不一样?”

“那肯定不一样,咱村里出来的人,不管大闺女小媳妇儿,小腿肚子都是圆滚滚、黑红粗皮的,脚丫子都是分开的。城里哪有这样的腿脚,人家那小腿溜细漫长,脚丫子白生生的像姜芽儿都并得紧紧的。”

“你一个个看过了,都是并得紧紧的?”放牛老汉把牵牛绳拴在村头柳树上蹲下,含着烟管饶有兴趣地看着赵世贵说。

“别不服,咱村里的娃儿从小就踩在溜滑的泥路上,不分开脚丫子走路就摔个四仰八扎,又整天干活挑担,小腿肚都带着肉疙瘩。”赵世贵蹲在树下看着土路皱着眉头说。

“咦,你看,来了一个城里的,你看看他脚丫子是不是分开的。”老汉拿旱烟管指着远处骑摩托车过来的人说。

随着突突突的声音,摩托车就要跑过去,赵世贵马上站起来挥挥手,“杨师傅,站住说个话。”负责小油篓村线路管理的杨喜成马上停车,把安全帽摘下来挂在车把上,汗水顺着脖子直往下流。“咋地啦,两位大爷,找我有事。” 杨喜成把摩托车停在柳树下,一边擦汗一边拿着安全帽扇着风问。

“没事,就是,哈哈哈,老赵就是想看看你的脚丫子。”放牛老汉哈哈笑着说。

“你们两个大爷逗我玩儿呢,脚丫子有啥好看的。”

“你就脱下脚来给放牛的看看嘛,他不相信我说的话。”

“唉,你们这些老年人也不怕热,还有兴趣看脚丫子。”说着杨喜成脱了鞋子给他们看。

放牛老汉看过,“赵世贵啊赵世贵,你以为有八套房子说话都是对的么,你看看,笑煞俺了。”

“杨师傅,你来得正好,我那出租房子里的线路断了,你得帮我给瞧瞧。”赵世贵看着穿鞋子的电工杨喜成说。

“走啊,我带你去。”赵世贵坐在杨喜成摩托车后面一溜烟就进村了。

油篓村原是编油篓的,这油篓是装油的,以前没有铁皮桶、塑料桶,卖油就得用油篓。这油篓就是用腊树枝条编成一个四方底儿上面收口短脖子的篓子,用牛粪猪血混合涂抹,内外敷一层层牛皮纸包裹而成。后来有了铁皮桶、塑料桶,村里不生产油篓了,还是叫做小油篓村。

小油篓村绿树成荫,村中有条大路,房屋错落在绿树之间,那些塑料厂、印铁厂、胶合板厂、编织袋厂就在民居之间昼夜轰鸣着。加上鱼塘和养鸡户,用途不同电价不等,村小场面大,电费却不少。下户线路又东拉西扯,杨喜成管理这片区治理线损就异常忙碌。

赵世贵是有着八套房产的,城里有两套,城乡结合处还有两套还建房,油篓村就有四套民房。去修电的这套是个四合院,挂着40安的电表,可一个院子租给八户打工者居住,这用电负荷就一个劲地蹿。杨喜成早就劝赵世贵去供电所办理增容手续,可这赵世贵就想省钱,能拖就拖。院子里线路成了蛛网,线路接头很多。

进院子一抬头就看到纵横的线路切割着不大的天空,租房户又纷纷扯了绳子晾晒衣服,满院子花花绿绿挂满了衣服、被子和尿布。几只鸡在院子破花盆旁边扒拉虫子吃,一只小花狗看到有人进院,汪汪叫着扑上来,赵世贵抄起门后一根木棍就抡过去,那小狗嗷地一声钻到厨房再不敢出来。

查来查去,故障线路就在一个租房户室内。租房的是一个小伙子,浑身上下油漆斑驳,蓬头垢面,散发着一股香蕉水、汽油味儿。睡眼惺忪的被叫醒,很不开心地把门打开,满屋子杂乱。一根灯绳上拴着一个红气球,是这房子里唯一的新鲜。

线路在床后面,烧断了一尺长,需要找一截电线接上。杨喜成说:“赵大爷,你找一根电线我给接上。”

“我哪里有线,你那工具包里有就给帮忙接上吧。”赵世贵两手一摊,一副无奈的样子。

“赵大爷,这是客户产权内的故障,你去买一米线就够了,十平方一米的线路才八元钱。”

“这个,我没有钱,你等等我去找。”说着赵世贵就走到院子里去了。不大一会儿听到院子里传来吵嚷声。

“这是我晾衣服的绳子,你不能拿走,你拿走我怎么晾衣服?”一个姑娘急切的声音。

“哪里这么多事,你不想在这里租住就给我滚,用你一点电话线你废话什么。”赵世贵气呼呼拿着一米多电话线走进来。

“赵大爷,这样的电话线不能当电线用,很危险的。”杨喜成看着递过来的电话线头说。

“小杨,凑合着用吧,你是修电的,这点事还用我干吗?电费按月缴纳,你连一米电线也不给我用吗?你不给用还不能用我的吗?你们95598电力服务热线是吃干饭的吗?”

看着杨喜成尴尬地站在那里,赵世贵烦躁地说:“小杨,你觉得技术好大爷我求不动你了?”

“赵大爷,不是那意思,我也不是一次帮你接线了,你这满院子的线路都成天网了,这样接线很不安全,一旦线路撑不起用电负荷发生火灾怎么办,这不是帮忙不帮忙的事。”

“好了,好了,不想干就走吧,多大点事,我自己接。”赵世贵很不耐烦地拨开身边的小伙子,气呼呼地钻进去接线了。

杨喜成很郁闷,走到街上,推着摩托车去查看线路。

“这么快就出来了,赵吝啬的活儿不好干吧?”身后传来村民贺文明的声音。杨喜成叹了口气,无奈地咬着下嘴唇压抑着心里得不快。

“就那样的土财主,别和他一般见识,他房产有八套,可是一根螺丝掉地上他也捡着。去买人家的熟猪头肉,不等人家去称,他挑肥拣瘦得空就吃饱了,搞得人家卖肉的看到他就跑。”贺文明安慰着杨喜成。

“人家会过日子,你呢,干了半辈子才买了一套没有房产证的还建房,你还说人家,嫁给你算倒了八辈子霉了。”贺文明的老婆从家里听到丈夫的话接着就骂上了。

“有房产证咋了,有八套房子又能咋了,跟老婆怄气晚上还没地方上宿,跑到村头看瓜的草棚子里去睡觉,活着还有啥意思。”

“别在街上耍嘴皮子了,锄地拔草去,你不怕得罪人,我们娘儿们还害怕呢,臭男人娘儿们嘴。”贺文明的老婆抱着晒干的被子扑打着站在大门口驱赶丈夫快走。

贺文明拍拍杨喜成肩膀,使个眼色,“家里母老虎又吼了,我走了兄弟,你别郁闷。”说着他骑着掉了脚蹬子的破自行车一路晃悠着走了。

“天上的星,亮晶晶,好像一双双,一双双眼睛……”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破黄大衣的人,胡子拉碴,头发像海盗头发一样耸立着,眼光里都是力量,裤子是一缕缕的破布条,上面粘着鸡毛、草屑,他用一根接了三段的打包带,拖着一个两米长的破纸片,上面是一个脏兮兮的黑裤子和一个沾满油污的快餐杯。他一边雄赳赳气昂昂地甩着一只胳膊走着,一边在高声唱着儿童歌曲。

杨喜成不认识他,顾自走去,他被远处线杆上新增加的一个喜鹊窝吸引住了,脑子里想的是赶紧爬上去捅掉,否则影响线路。

走到线杆跟前,他拿出随车携带的零克杆一截截套好,就穿上铁鞋爬上去捅喜鹊窝,随着他一下一下捅过去,树枝鸟羽就掉下来。“喂,你干什么?你不要捅,你这破电工。”树下传来一声怒吼,杨喜成向下一看,那个疯疯癫癫的人,弯腰捡了土块正要向他身上丢,他只能赶紧捅掉鸟巢,还没等下来,土块就噼里啪啦在身前身后飞过来,惹得一群孩子跑出家门围着看热闹。

好不容易冒险爬下电线杆,没等解下安全带,那个人就跑过来一把抓住杨喜成衣服不依不饶了,“你也有家,人家鸟儿也得有家,你凭啥把人家的家拆了,你这破电工。”

杨喜成几次想推开他,但感觉他力量很大,那人气得两眼通红,眉毛几乎都竖了起来。他脏兮兮地手抓着杨喜成一点没有放过的意思,杨喜成一看急于摆脱很难,跟他也说不清,突然想起口袋里还有一把糖,是离开家前妻子想到他低血糖给他装上的。他马上掏出那把糖块递给那人,那人看到糖接着松开手接过来,脸上就是微笑了。他把那把糖呼喇扬开去,孩子们就争争抢抢忙成一团。

摆脱了那人的纠缠,王喜成感觉今天好累,看着衣服前面留下两个黑黑的手印,抻了又抻,工作服前面还是皱皱巴巴,收拾好安全带和零克杆,没等走就听到那疯癫之人唱着走远了。

从村里巡视了一圈线路,杨喜成也没看出问题。他想起昨天下午所长会后跟他的谈话,“油篓村近期存在线损过高,严重超出了平时的数值,需要仔细巡查,找到线损过高的具体原因。”杨喜成站在村口高高的山岗上,拿出望远镜顺着线路一直看下去,线路走廊上的树木都被清理的很空荡,线路线杆一目了然,并没有看出任何搭接下户线,“真是见鬼了,没有地下电缆,线路接线很清晰,哪里的线损呢?”杨喜成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第三天,杨喜成跑遍了小油篓村,也没找到线损原因。接连一周,杨喜成分别在九点到十二点之间去再次巡查,仍然没有找到线损原因。营销部稽查班也把这个村庄列为重点排查区域,仍然没有找到具体原因。

杨喜成坐在办公室里不回家了,凌晨三点,他骑着摩托车直奔小油篓村去了,走到那条灰扑扑的土路上,摩托车灯光投射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并照射不多远,走进村庄,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村民院子里响起一阵狗叫。一阵面糊糊的香味从乡村深处飘过来,想到这是养猪专业户们起早贪黑地忙碌,这样早就准备给猪仔们做饭了,村民挣钱真是不容易啊。

村中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反常的迹象,只有在村民的草垛边,看到白天唱歌的疯癫之人躺在一堆麦草边纸箱上四仰八扎地呼呼大睡,还有村中绿树掩映的院落内,一个四合院里灯光暗淡,窗户都遮蔽的很严,多个大匹空调外机不断排出冷气,一股酸味儿随着空调排出,在村巷子间飘溢。杨喜成心想是不是这个地方呢,他沿着四合院外墙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与线路搭接的地方,看来不是这里。正要走开,从大门里走出一个人来,走出不远一棵柳树下一闪就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人了呢?杨喜成抬头看到了四合院四角的墙上安装的监控,他明白自己晚上的造访已被院子里的人所怀疑了,没有查出什么,这样黑的夜晚,还是赶紧离开才是安全的。想到这里,他骑上摩托车就冲出村去。

一大早杨喜成就赶到供电所翻查小油篓村的客户档案,终于查到了那个四合院的房主是赵世贵,看来这就是赵世贵另外四套房子其中一套了。查看供电合同和缴费记录,这供电合同是上世纪80年代签的,是居民用电。而从昨晚现场看,明显是小工业作坊,这完全违反供电合同,但这不是造成线损的原因。违约用电肯定查处,但线损怎样才能找到呢?真是一个令杨喜成头疼的事情。找不到形成线损原因就不能放弃,再去!

想到这里,杨喜成骑上摩托车直奔小油篓村去了。行驶在土路上,杨喜成眼睛看着前方,但脑海里一直在思索自己这几天的巡查,是不是什么地方出了漏洞呢?还是什么地方疏忽了没注意看到呢?走进村庄,就看到村民贺文明端着杯子在门口刷牙,看到杨喜成,赶紧吐出嘴里的牙膏泡沫,来不及擦去嘴边的泡沫就招招手和他打招呼,“来了杨师傅,这么早啊。” “是啊,早上巡查线路凉快啊,过一会太阳出来就热了。”杨喜成边说边走。不成想, 路边就冲出了那个草垛边睡醒觉跑出来的疯癫之人,“哎哟,哎哟,你可撞死我了。”摩托车紧急刹车,还是眼看着那个人就倒在了摩托车左前轮旁边,那人躺在地上龇牙咧嘴,杨喜成一下懵了,这可费劲了。随着那人大呼小叫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村子里瞬间就从各家跑出来一群人,都跑过来围着看这电工和疯子的纠缠。有的说这疯子碰瓷,直接打开去就行了。有的说,他怎么也是一条命啊,得带到医院去瞧大夫。七嘴八舌,吵成一片。杨喜成马上去搀扶那个疯癫之人,刚把手搭在他的衣服上,就闻到他身上发出一股恶臭,那破衣烂衫一抓上去就感到滑腻。那头发也是一绺绺粘贴在头上,还有鸡毛麦草粘在上面,一双眼睛散淡地低垂着,嘴里发出疼痛的哼哼声。

“小电工,你拿着人得当人看,没事你整天骑着你那破摩托进村乱窜什么,你看把人家撞得,还不赶紧送医院抢救,我们大伙儿可是看到你撞了人,你要不管,我们村里作证,你就是肇事逃逸。”不知啥时候赵世贵从人缝里钻出来的,挤进来就煽风点火。杨喜成眼看就陷入难堪境地,他只好搀扶起疯癫之人架到摩托车后座上去,马上发动摩托车准备赶往医院,那疯癫之人死命抓着他的衣服不放松,随着摩托车冒出一阵黑烟,摩托车就缓缓行驶在村外路上了。

一路遇到熟悉的人,杨喜成也顾不得打招呼,心里想:今天可真倒霉,栽在这个疯癫之人手里了,万一到医院查出一个好歹,这个人可找到饭碗了,自己的工作受影响不说,刚买了房子,这每月的房贷可没法按期完成了,省吃俭用积攒了二十年,看来不够这疯子折腾这一次的,命啊。怎么跟妻子说啊,她每月还房贷都拿着钱数了又数,小心翼翼地包裹了又包裹,唯恐丢了还不上贷款被人家收回了房子。

穿过永昌门就是城区了,市人民医院在沂州路上,不用十分钟就到了,无论如何得赶紧去医院检查,那才是唯一的办法,再大的困难也得自己先面对,不能跟妻子说,那样她会急坏的。杨喜成心里翻江倒海。

“不去医院,前面左拐去公安局。”身后之人突然的一句话,吓得杨喜成车把一抖,差点将摩托车开到路沟里去。“先去医院吧,这事我负责到底,去公安局干啥?”杨喜成为疯癫之人异常清醒的话感到吃惊。“让你去你就去,别废话,我不去医院。”那人不容拒绝地说。杨喜成停下车回头不解地看着那人,“咱们先去医院检查,检查出问题先治疗,再去公安局也不迟,这时候去有啥意思,我又不是不给你治疗。”杨喜成压抑着情绪尽量平缓语气商量着说。“你要不带我去公安局,我就大声喊,你们电工欺负老百姓,撞伤人不管了,要去就去公安局。”那人乱草一般的前额头发后面的眼睛带着犀利的目光。

摩托车只得左拐,直奔金一路公安局方向了,那人在后面拽着杨喜成的手也松下来。到了公安局门口,不等杨喜成跟警卫说话,后面的人把手做了一个手势,就放行了。摩托车在那人指挥下,开到公安局大楼后面绿荫下,那人带着杨喜成直奔三楼,进了一间办公室。那人让他坐下,说:“稍等一会儿,就走了出去。”杨喜成一头雾水,今天这是怎么了,遇到的这个疯癫人,竟然把他带到了这辈子从来没到过的公安局,一个可能连交通事故都算不上的事,最后糊里糊涂被整进了公安局,难不成还搞成刑事案件,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事传到公司可真成了笑话。看着身处公安局某一个办公室,自己突然想到,这多么像林冲抱着刀闯进了白虎节堂,恐怕遭到了构陷,想到这里,他马上站起来,准备开门冲出去。

还没走到门边,开门进来了两个人,前面那人五十岁年纪,一身警服笔挺,庄重不失和蔼。后面跟着那个蓬头垢面的疯癫之人,前面那个笑哈哈地走过来就握手,“小杨同志,委屈你了,听我把话说完,你就明白了。”右手示意请小杨坐下。

杨喜成接过茶水放在面前的茶几上,那人说:“我们派出侦查员盯着一个制毒团伙很久了,他们反侦察能力很强,几次搬家换地方,我们换了好几批侦查员,不断变换身份侦查,甚至装扮成疯子长久蹲坑盯守,到现在基本掌握了他们的情况,但无法进入他们生产窝点内部,需要掌握一定的证据才能行动。”说到这里,那个警官不说了,眼睛看着杨喜成,顿了一下,继续说:“你看,能不能配合我们一下,今天怕你查电走家串院惊动了他们再次搬家,就设了这个计谋把你引到这里来了,也怕你公司知道,牵进这个案件对你们不利,所以只能出此下策,还望你理解。”

“你们直接把他们抓起来不就行了,跟这些人还用费劲周折搞证据吗?”杨喜成不解地说。

“摧毁一个制毒窝点,必须掌握他们的生产规模和销售渠道,从源头到下线必须一窝端,否则留下后患还是会再有毒品泛滥。他们很狡猾,村外村里都放了暗哨,不等我们行动,一旦引起他们警觉,我们就什么也抓不到了,这是一个大案件,必须慎重,我们已经拟定了一个完整的抓捕方案,只需要你配合看到证据,就可以收网了。”警官很有把握地说。

杨喜成感觉很纠结,一个巡线工怎么和公安掺和在一起了,并且还是和贩毒集团有联系,真是可怕。他想了一下说:“这事不是小事,我们也有公司的规定,我可以保密,但我们涉足工作之外的任何事,必须让我们的相关领导知道,否则我属于违反工作制度。”

“这个问题,我早就考虑到了,我会尽快和你们相关的个别领导单独沟通,只说让你配合我们的一个工作,让他明白只有我们局部的人知道就行。”

根据警官要求,杨喜成最近不再频繁去小油篓村巡查,恢复到以前的一周一次,到下周二,穿着共产党员彩虹服务队的衣服,去走访村里的工厂作坊和老党员家里,进行线路故障排查,就说做帮扶工作,义务为村里的企业和老党员排查用电隐患。

杨喜成根据安排,下周二的早上,穿着共产党员彩虹服务队橘黄色的衣服,带上宣传小喇叭,摩托车后面插着一面鲜红的党员彩虹服务队队旗,一路呼啦啦地就进了小油篓村。接近村庄,他就打开了小喇叭,开始大声地宣传,为企业和老党员排查用电隐患,义务为他们整改线路。他一连走了八家小民营企业加工厂,在村西一排养猪场房,他看到了一排十几间猪舍,里面是一缸缸从城里拉来的饭店残羹剩菜,猪儿吃的膘肥体壮,据邻居们说,那是赵世贵的养猪场。他在偶尔的抬头之间,看到了天空中穿行的线路,细微之处仿佛有些异常。零线火线并行的线路,同一个方位有细微的剥皮现象。一共出现了八处。下面对应着八口大锅灶,但并没见到附近有锅灶燃烧过的灰烬,只有一堆堆的麦草堆成草垛,远远看上去,和林冲看守的草料场一样,冷寂荒凉。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但还是证据不足,就装作漫不经心的得样子,走过去了。走到上次那个捅掉鸟巢的树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就看到绿叶枝桠间,一个隐藏地很微妙的草绿色摄像头,看来,这就是上次捅鸟巢疯癫之人拿土块打他快速下来的原因。

杨喜成用眼睛余光瞟了一下,就看到树对应的就是那个夜半开着大匹空调和排风扇的秘密加工厂,白天静悄悄地没有声音。他心里想:真是“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在这样的城乡结合处,进可送货近,退可撤退快,并且治安相对松懈,也算选址很有心机了。他信步走到附近的老党员家里,帮助老党员换了一个拉线开关,就走了出来,来到那个秘密的加工厂门口,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门口加了一个影壁墙,墙后面蹿出一条藏獒。就那样呼地窜出来,几乎和他一样高,杨喜成吓得赶紧后退,门里走出一个年轻人,很腼腆的样子呵斥住藏獒,问道:“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义务帮村里的老少爷们修电的,顺便过来看看线路。”杨喜成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说。

“我家用电很正常,不用排查,谢谢你。”说着,年轻人就转身关门进去了。

看来这个办法不行,杨喜成推着摩托车走到村外,心里还是忐忑不安,正在思考下一步怎么办时,就看到那个疯癫之人,拖拉着那张破纸箱壳子迎面走过来,看到他就跑上来抓住不放,“拿糖吃,拿糖吃。”杨喜成向旁边田地里一看,看到远处山坡上,那个年轻人在牵着藏獒散步,他明白了。就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糖递给那个疯癫之人,在交接瞬间,疯癫之人悄悄说:“明天晚上准备修电,接到报修电话就马上过来。”

第二天夜晚,杨喜成回到家就等着电话通知他出发,妻子看到快零点了,他还没有洗澡要睡的样子,就催促他赶紧洗澡睡觉,他说:“再等一会,万一有报修电话呢,谁家停电能不急吗。”

妻子不解地说:“神经病,人家都是怕晚上接到抢修任务,你是就怕没事干。”

“我今晚有预感,搞不好有抢修任务,我怕耽误事,你先睡下,我再等一会儿。”杨喜成泡上一杯茶慢慢喝着说。

凌晨两点,杨喜成真是困乏得要命,妻子和女儿早已熟睡,他守着台灯孤独地等着,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这个任务可真是圆了自己多年的警察梦,自己一直盼着大学毕业当个好警察除暴安良,也一直喜欢“少年壮志不言愁”那支歌,多少次在班组晚会上,他慷慨激昂地唱起那支歌曲,唱到情深处,想起这一生的梦想无法实现,不由得热泪盈眶。而今,真要配合公安人员开展这次秘密调查取证工作,心里却有些怕,万一被那些人发现不对头,那些人可是什么事情不留后路的,危险随时发生,一旦自己被搞掉,妻子和女儿又怎样生活,想到这里,他心里万分纠结。但一想到贩毒制毒人员给多少社会家庭造成永远无法挽回的损失,就坚定了自己的信心。心里思付着,只有更像一个社会电工那样,才能不被看出问题,那就工作起来违反一些公司制度,故意吃拿卡要,只有私心重才不会被怀疑。

叮铃铃,手机响了,抢修值班室来电,“杨喜成,小油篓村有客户家中停电,你马上去查找停电原因。”“好的,我马上去。”杨喜成顿时像打足了气的足球一样,充满了弹性。

快要进入村口时,在不远的路边,有个模糊的人站在高粱地边,摩托车经过的瞬间,却看不到了,杨喜成加足了油门冲到土坡最高处,拿起望远镜,向着村西的线路看去,线路上出现微弱的八处红点,那是放电的闪络,他马上冲进村里,随着摩托车停下,他看到村西的线路下,正有人匆匆忙忙摘下八根靠着线路的竹竿,上端都绑着一个铁钩子,用两根线路引下零火线,连接着大口锅里的两根铁条,原来他们是这样窃电给猪仔煮食。他来不及管这个,直接去了客户报修的那一家,这是老党员韩俊山的家,不等他去叩门,韩俊山打开门迎出来:“小杨同志啊,大夜晚的麻烦你了。”进了门,韩俊山点起一根蜡烛,把他引到卧室,大声说:“这大半夜的我小孙子起床解手,就发现灯不亮了,屋里黑他害怕直哭,没得办法,只好深夜麻烦你了。”说完摆摆手,意思是不用修电。杨喜成大声说:“韩大爷,你就不能等着天亮再拨打电话嘛,这黑灯瞎火的,我也看不清线路啊,既然来了就别废话了,就给你看看吧。”说完,杨喜成忍不住想笑。韩俊山叹了一口气:“唉,小杨师傅,我一个老头子,心疼孙子,没得办法哄他睡觉,只好麻烦你给瞧瞧了。”说完,韩俊山给小杨竖起大拇指,意思是这样对话好。

20分钟后,韩俊山拉开卧室的灯,“嘿,亮了,还真是修好了,谢谢你啊小杨。”

“韩大爷那我走了,以后用电小心点,别不注意,你的线路被老鼠咬断了。”杨喜成说到这里,就听到隔壁空调和风扇停止了轰鸣,他和韩俊山对视了一眼,小声说:“开始了。”

杨喜成走出韩俊山家,挥手道别后,韩俊山就闭上大门了。杨喜成骑上摩托车,一边摸索着找钥匙孔一边嘟哝着:“老东西,没良心,刚修好电就关门了,看不到钥匙孔,打火也慢。”说着故意气呼呼地用脚去踹摩托车发动,可是怎样也发动不起来。一边气呼呼地说:“屋漏偏遭连阴雨,倒霉!”一边推着摩托车准备走出村子,从看似不经意的目光一瞥,他就看到了那个来时灯火通明的秘密窝点已经停电乌黑一片了。

“小杨师傅,你别急着走,我这所房子里停电了,你帮着给瞅瞅。”身后传来赵世贵的声音,杨喜成回头一看,赵世贵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人高马大,光着上身,像铁塔一样杵在那里交叠着胳膊不吭声。

杨喜成慢吞吞地说:“上次义务修电,你们的租房户不让进去帮你检查,这黑灯瞎火地怎么查,天亮了再说吧。”

“上次不是没坏吗,这不是停电了嘛,你就顺道看看,算是帮助我老赵一回。”

“我也不是帮了你一回了,你自己上次不也会修电嘛,你又没有电线,净弄些电话线破铝线糊弄我,你不怕断线打火,我还怕承担责任呢,天亮再说吧。”杨喜成继续向村外走。那铁塔开口了:“兄弟,深更半夜地麻烦你,这活不会让你白干,放心好了。”说着递过一根烟,杨喜成连忙摆手谢过,“那就顺道看看吧,我可说好了,要是线路烧断了,你可别想让我给你们用电话线糊弄,我包里的电线,只给公司产权内的维修用,一寸也不能乱用。”

铁塔在暗处用胳膊碰了一下赵世贵,赵世贵马上满脸堆笑,“杨师傅,你放心,我用好线,不用你们公家的。”说着从兜里掏出二百元钱在杨喜成面前晃了一下,塞进他的上衣口袋里。

“这还差不多,放心,我一定帮你们修好线路,先看看表后线路吧。”杨喜成装作很贪婪的样子,客气地说着就去测量房屋后面树丛深处的表箱,经过测试有电。“看来故障在你院子里了,你熟悉里面的线路,要不我就不进去了,赵大爷自己查查故障点吧。”杨喜成故意磨蹭着打着呵欠想走的样子,赵世贵不容他再说,就拽着他胳膊不让他走。“你这杨师傅,懂技术不能拿大,就帮帮我这个老头子吧。”说着,将杨喜成的摩托车给推到门口影壁墙边。

杨喜成从摩托车背篼里拿出一个头灯安装在安全帽上,揿亮头灯跟着两个人进了门,这是一个四合院,四面都是二层楼,一股酸味儿直顶鼻子,杨喜成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进了一楼,塑料桶、蒸发皿到处都是,粗细各种管子在设备和大桶、盆之间联通着。室内温度很低,杨喜成进来就感觉进了冰窖,虽然刚停电不一会儿,室内还是冷的不行。走进室内,他感觉到房间各处仿佛都是眼睛在盯着他。前面的人引路,他走进房间各处,沿着线路排查,不时拿出电笔测试。数不清的容器、液化气钢瓶、简易灶头、氢气瓶、洗衣机,满满当当,几无下脚之地。遇到墙角走不进去的地方,他就让赵世贵帮助搬走碍事的大桶和盆,那些大桶和盆都被纸板覆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东西。他在搬动一个大盆时,装作不小心倾侧了一下,就把盆上的纸板蹭掉到地上,借着头灯的照射,他看到了盆里的液体已经在低室温下结晶成白色的颗粒。

排查到二楼,杨喜成看到的是三个铁皮状的桶装设备,看起来好像暖水器。数不清的大木盆摆了一地,等待结晶的液体。房间窗户被木板遮上,大匹的空调和排气扇停止了运转,但触摸上去还是有热度的,看来是24小时不停地运行。检查了一圈,并没找到故障点。铁塔大汉有些不耐烦,带着狐疑的目光看着杨喜成,催促他赶紧帮忙查出来。杨喜成站在那里思索了一下,又回到一楼,在进线的房间西墙下,仔细顺着线路查找,终于在进线管处,他找到了故障点,他把进线一拽,线路就被扯了进来,“烧断了,看来是用电超负荷,赵大爷,你违反了供用电合同,明明是小工业用电,你却签订的居民用电,这样电表也容易烧坏。”赵世贵擦着头上的汗水,连忙说:“好说,好说,先修电,回头我去变更用电合同。”铁塔冷冷地看着杨喜成修电,五分钟后断线接好,杨喜成工作服也湿透了,出了门就让赵世贵自己去合闸送电。灯光亮了,空调也转起来了。

杨喜成出门推出摩托车疲乏地挥了挥手,就走了。走出村外不远,就模模糊糊看到路边有个人一闪就钻进庄稼地里了,他心里想:看来,这个地方还真是步步有盯梢的,一个陌生人进村就会被发现。从永昌门只要过来,就会被盯上。不等停车,这个秘密窝点的人就撤走了。

话说两头,从杨喜成进了那个院子,公安局那边通过安装在他安全帽前端的微型针孔摄像头,就监控了整个院子楼内的所有情况,由于安全帽前端杨喜成戴上了那个头灯,固定头灯的带子是黑色的,正好掩盖了针孔摄像头的暴露,头灯安装在安全帽上,随着杨喜成不断移动,摄像头就随时把房间各处的情况反馈到公安局电脑监控系统上。等到杨喜成安全撤出,公安局人员已做好了抓捕准备。

凌晨四点,天蒙蒙亮,小油篓村西边的几个草垛忽然着火,噼里啪啦的燃爆声惊醒了村民,有人很快拨打了119,三辆消防车风驰电掣直奔村里。老党员韩俊山走出门口,看到秘密窝点灯火通明正干的起劲,他就蹲在门口吸烟。不一会儿,从门里走出一个青年,探头向街头看了一下,正要缩回脖子,赵世贵从村外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地对那年轻人说:“我那几个草垛不知咋的着火了,家里人正在忙着灭火,没其他事。”年轻人打着呵欠关上门进去了。

三辆消防车拉着警笛穿过村中大街,到达那个秘密窝点前瞬间停住了,从改装后的车厢里跳出来上百人,持着冲锋枪直接把那秘密窝点包围了。

公安局办公室,杨喜成拿出上衣口袋的二百元交给警察,说:“我违反工作制度了,这个钱还是你们处理吧。”疯癫之人这时穿着标致的警服,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你了,没有你的配合,我们是无法尽快结案的,这次取得了一个大胜利,但还不能给你公开颁发任何荣誉,只能通过你们公司给你适当的特殊奖励,为了你的安全,只能这样做。在那样的时刻,你要不违反你们工作制度,会被制毒团伙怀疑的,那样就不安全了。你进去了多长时间,我们盯在电脑前就紧张了多长时间。”

“我不要荣誉和奖励,为了社会的平安配合你们做一点有益的工作,我就非常满意了。但有件事我不明白,那线路根据负荷不会从那里烧断,应该在接头处烧断。那是怎么回事呢?”杨喜成不解地问。

“你这个杨喜成老师啊,满脑子里是抢修技术,只想着怎样维护好线路,没想到我们的叫花子侦查员有馊招,他肯定用了损招数。”公安局梁局长哈哈笑着说。

“是的,我就用了老八路对付鬼子的办法,把一个烟头包进棉花团里,塞进制毒窝点进线墙洞里,让烟头引燃棉花团,再烧断电线就行了,这样看不到明火,还能延时给我逃走,你看上去就是用电过负荷自然烧断。”装疯癫之人的警官笑着说。

“怪不得我抽出墙内断线时,闻到一股棉花烧着的气味,那个制毒的铁塔还拿起断线看了一下,他也没有怀疑。”杨喜成恍然大悟。

梁局长高兴地看着杨喜成,“没想到我们的电力抢修队员素质这样高,临危不惧,把任务完成的这样好,犯罪分子再高明,他们也逃不出两条,一是通过用电,二是用水。只要制毒少不了大功率用电冷却,和大批量过滤用水。有我们这些职业队员走近制毒窝点,是最不会引起怀疑的,所以说你们是天然的破案侦查员。你们电力抢修队的组织纪律性,是深受社会认可点赞的,更是社会服务中一面鲜红的旗帜,是经过抗风抗洪、抢险救灾、支援藏区建设挑战高原反应锻炼出来的,是名副其实的电力铁军。”

杨喜成点点头说:“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维护光明和平安,给黑夜一双明亮的眼睛,给白天一片澄澈的天空。”

“说得好,我们就是维护光明和平安。”梁局长带头鼓掌,会议室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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