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铁峰的头像

李铁峰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8/30
分享

不能没有螺丝

“任何有缺陷的螺丝钉都是废品,螺丝就应待在他该待的地方。”这句话在孟庆明的脑子里转了二十年。

莽莽苍苍的黑狐山脉绵延三百里,植被茂密,相飞线五十座铁塔牵起银线,在山峰和峡谷之间斗转蛇行。正是八月天,菊花烂漫。山岗上匆匆忙忙行走着两个身穿藏蓝牛仔的人,前面走着的是四十岁的中年人孟庆明,他脸色黝黑棱角分明,黄色安全帽下两条浓黑的眉毛一双深邃的眼睛,肩头斜背一绿色的工具包,脖子上挂着一个灰色的望远镜,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时挑开身边的树枝。后面五十米开外,匆匆忙忙跟着的是二十岁的眉清目秀的谢雨辰,她披肩发盘起来压在安全帽下,打着蓝格子的小太阳伞,耳朵上插着耳麦,一边走一边听歌。黄色工作鞋又肥又大,不太合脚,走不多远她就要停下来一次次系紧鞋带,她粉红的脸上满是汗水。

山路弯了又弯,前面一段陡坡接近百米,接近陡坡,只见孟庆明急匆匆跑起来,一路冲刺就跃上坡顶,坐到坡顶开阔地一块石头上,那石头上刻着三个大字“妖精岭”, 孟庆明迎着风拿出一支烟,两手围拢了点烟。后面的谢雨辰也跑起来,但终于在陡坡的中间倒了回去,只见她双手向旁边抓去,右手抓空了,好在左手抓住了一根油松的枝条,随着“咔嚓”一声响,那谢雨辰就倒在油松树下。

费了好大劲儿才爬上坡顶的谢雨辰,恼火地将安全帽摘下丢进草丛里,坐在草地上不吭声。孟庆明将烟头在石头上摁灭,拿起望远镜看向悬崖边上的铁塔顶部,他慢慢的沿着铁塔顶部向下看,在铁塔根部定格了。

正午的阳光晒得油松针叶子越发显得深绿,那些断了的枝条渗出琥珀色的油脂。一条蜥蜴从草丛里探头探脑地钻出来,正要去觅食,谢雨辰“啊——”得惊叫一声从草地上跳起来,孟庆明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脸继续拿着望远镜在看。

谢雨辰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嘟哝:“有你这样的老师么,人家第一天跟你出来,你就一路上不说话,也不传授技术,整个一个闷罐子,你走的那么快,人家跟不上,你能不能走的慢一些。”孟庆明回头看了她一眼,坐回到石头上,一边摘掉黏在裤子上的苍耳,一边慢吞吞的回答说:“学徒就得跟上,想当大小姐就在绣楼,别跑到电力公司玩,这里不是幼儿园,不可能跟你玩排排坐,吃果果。”

“叫你一声孟老师,是尊重你,不要以为我啥也不懂来吃蹭饭的,我也是名牌电力大学毕业的,我可以去考公务员,但就是因为喜欢电力这个工作才进来的。有啥了不起,不就是年龄大点有些经验吗?犯不着跟学徒工过不去。”谢雨辰带着浓重的鼻音一边哭着一边翻看着自己刚才被树枝刮破的手掌伤口。那伤口翻开着像婴儿的嘴一样鲜红,血斑斑点点滴在下面的草叶上。孟庆明走到草丛深处,不一会采来几片肥大的叶子,在石头上揉搓成黏糊糊的一团,递给谢雨辰:“谢雨辰,这个草叶止血消炎,你赶紧敷上。”说完又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卷纱布,撕开一段帮她包扎好。

路,隐藏在千沟万壑的山岚里,风卷起松涛波澜起伏,在没有风的瞬间,又是那样静,宛如树林深处潜藏着不可名状的秘密。谢雨辰看着“妖精岭”三个大字,从峡谷突然灌上来的一股阴风让她感觉透心凉。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有些惊慌地说:“孟老师,咱们继续走吧?”孟庆明不回答,从工作包里拿出一段捆扎的绳子展开,慢慢捆在腰间,背上包,将绳子的一端系在旁边的油松根部复又用力拽了一下,他走向悬崖边的铁塔,随着坡度越来越大,孟庆明转过身来,双手不断放开绳子,最后慢慢将身体靠到铁塔上。五米开外,又一股从峡谷深处卷上来的风让他打了一个趔趄,他马上将身体贴在铁塔上等风刮过,他发现一块三角铁上缺失了一个螺丝,他从角铁上撕下一点东西塞进上衣口袋,然后迅速从包里拿出一根新螺丝套上,大扳手旋转了两圈就拧紧了,沿着绳子他三蹿两跳就爬上坡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直喘气。喘息既定,他从上衣兜里拿出一团羊毛细看,看完又捏着羊毛放在鼻子下闭着眼闻了又闻,闻了好半天,自己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复又把那团羊毛塞进口袋。

路在树林深处仿佛到头了,消失在一处瀑布下面,只见孟庆明走到瀑布边直接像美猴王钻水帘洞一样穿过瀑布冲进去了,再冲出瀑布,另一端的路继续蜿蜒向前。谢雨辰只好冒着被瀑布浇湿的危险跟上,冲进瀑布她才发现,里面是一片平台很干燥。透过瀑布看外面,像隔着一面玻璃窗一样,看到湍急的河流一路冲击着两岸的石壁,击起雪白的浪花远去。

一天下来,谢雨辰回到宿舍,直接倒在床上蒙头睡过去,同宿舍的同学小锦给她打来洗脚水,等到脱下工作鞋一看,两脚大大小小五个血泡,小锦不由得流下了眼泪。夜半,谢雨辰醒来感觉脚底火烧火燎的疼,借着灯光一看,脚上的血泡被细心的小锦给挑破并敷上药了。谢雨辰顺手打开电脑写下今天的工作第一天日记:

2016年8月26日,晴。

今天是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实习的第一天,也是刻骨铭心的一天,自己早上选择的跟老师去巡线,心想这工作还不和孙悟空西天取经一样,游山玩水挺悠闲的,没想到遇到“老阴天”了,算我倒霉,一天说了没有三句话,一个劲地急行军,脚跟脚也追不上他,一天下来走了80里路,不但啥也没学到,还但但不让听那支“鲁冰花” 歌曲,摊上这样的老顽固,没有道理可讲,只能咬牙跟上,实习期跟不上可是丢人的,既然自己选择了就得义无反顾。

今天我也有需要自我反省的几点,一是不应该打着遮阳伞巡线,二是不应该听音乐玩手机,三是不够谦虚不该和老师顶嘴。

天快要亮了时,谢雨辰睁开朦胧的睡眼看了一下手机,不由得大呼:“坏了,这老阴天上班时间去的早,走的也早,肯定跟不上他了,抓紧,小锦赶紧帮我穿鞋。”一番手忙脚乱,谢雨辰冲到街头拦了一辆的士直奔公司而去,到了办公室看到孟庆明早已走了。根据昨天经过的路线,孟庆明会在9点前赶到马家营水库边,一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根据的士的速度跑大路能跟上。想到这里,谢雨辰抓起安全帽赶紧打的追赶,一路上她不停催促司机加快速度,终于抢在孟庆明到来之前到了马家营水库边。心里想:看你这老师迟到了怎么说,谁知一抬头就看到孟庆明正在水库边拿毛巾擦脸。

“老师早!”谢雨辰走上去打招呼。“早什么,这个时间才到了这里,这样打车巡线多省事,明天乘直升机得了,那样还快。”孟庆明一边擦着脖子阴着脸说。谢雨辰低头咬着下嘴唇不吭声,心里想,今天千万别顶嘴,一定克制住小脾气,否则就会被赶回去,那样白来了。孟庆明擦完脸,将工具包背好,手里拿着那根棍子又出发了。沿着水库右边的山路,随着树木渐渐浓密,就走进昨天那条路上了。谢雨辰一步不离地跟着,虽然脚下有破了的水泡,但她在穿鞋前垫上了一层厚的软鞋垫,走到路上感觉不到多疼。但她发现,今天老师走的比昨天明显慢了,几乎是走一段就停几分钟。当然还是那样一声不吭,脸拉的老长,就像人家欠他一吊钱一样。

又走到前面那个陡坡了,孟庆明几步跃上去,将手中的棍子递过来,谢雨辰迅速抓住,一下就提上去了。远处悬崖边,铁塔上的银线在呼呼的风中发出细微的声音,孟庆明拿着望远镜仔细看着,“嗯,怎么会这样?”孟庆明再次盯着昨天那个地方,自言自语道:“昨天换过的那个螺丝怎么又丢了。”他只得拴好腰绳再次下到悬崖边去更换。谢雨辰看着孟庆明在风中手持大扳手更换螺丝,心里不解,当初施工为何要选在这样一个悬崖边,这个老师也够轴的,少一个螺丝能影响一个六十米铁塔嘛。她不由得想起昨夜小锦说的话:“这个人虽然是个老阴天,但也是公司出名的技术高手,原来在公司工程队,后来不知咋了就要求调到这里巡线,一干就是二十年了。”

孟庆明在下面察看了好半天,浑身灰尘爬上来,上来后不急于摘取腰绳就坐在地上拿着一个螺母在端详。螺母上有石头砸过的痕迹,明显是用石头反方向一点点敲击退出来的,螺丝不见了,现场只留下一个螺母。“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谁要个螺丝干嘛用?”孟庆明迎着阳光看着那个棱角被敲击得变形的螺母百思不得其解。谢雨辰看了一下那个螺母,“这个就是卖废铁也值不了几个钱呀?再说这条路上除了放羊的没人来啊,谁会爬到悬崖边上去拧一根螺丝。”“是的,应该就是一个放羊的,你提醒的非常正确。”孟庆明看着螺母说。谢雨辰继续说:“这样大的一个铁塔,少一个螺丝还能造成多大影响,不用管了。”孟庆明抬起头看着她:“这就是你这个大学生对电力的认识吗?你应该学过力学,这个铁塔的组装就是力学的体现,少一个螺栓受力就不均匀,就会造成铁塔潜在重大隐患。同时螺栓也不是随意拧上去的,也是有技术要求的,你看。”说着捡起一块石头,在土地上写起来:实际的预紧力F=T/1.25ud;

T-拧紧力矩;

u-摩擦系数;

d-螺栓直径;

“当然,这个铁塔建设早,没有安装防盗螺栓,我们现在的铁塔都是装有防盗螺栓的。”谢雨辰仰头看了一眼高耸的铁塔,说:“这么高的铁塔,那得需要多少这样的防盗螺栓啊?”孟庆明指着铁塔基座说:“那要看看工程要求的防盗高度,比如八米高,你回去自己找资料,把八米以下的结构图找出来,查一下有多少螺栓就需要多少防盗螺栓。”

“前面就是桃花寨了,我们经过这个村庄,过去看一看几个留守儿童和孤寡老人。”孟庆明手搭凉棚指着远处山坳里的村庄说。午后,村庄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飘荡着一股饭菜的香味儿。母鸡下蛋的咯咯声,狗儿趴在柴门边沉睡,晾晒的柴草发出一股奶味儿。

一个土坡上,几间茅草屋,院子里是竖着一根高高的木杆子,上面呼啦啦飘扬着一面国旗,教室外墙壁上写着“彩虹希望小学”,正是下课时间,喇叭里播放着一支歌曲“鲁冰花”,十几个孩子在校园里踢着一只看不出颜色的足球,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坐在树荫下竹椅上,捧着一本书正独自看得仔细。看到有人来,从老花镜边框瞅了一眼,就马上合上书本迎过来。“孟师傅来了,同学们欢迎啊。”孩子们一窝蜂地涌过来,团团围住了孟庆明,“爷爷”“爷爷”叫个不停。

孟庆明从肩膀上放下工作包,掏出一摞图书递给老师,说:“苏老师,我给孩子们带来图书了。”“哎呀孟师傅,这学校是电力帮我们建的,你看你还经常给学校买东西,那怎么行呢。”正说着,教室里走出一位扎着马尾、身着连衣裙的姑娘,她看了一眼孟庆明就过来打招呼,孟庆明与她目光对接时怔了一下,瞬间若有所思但欲言又止。

谢雨辰虽然正在和苏老师说着话,但还是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苏老师连忙介绍说:“孟师傅,你看我忘记介绍了,这是我们这里新分派来的肖若兰老师,怪不得她,不认识你呢,若兰快给师傅们倒水,快请教室里坐啊。”“我们就是顺便来看看这些孩子,还有工作去做,就不去屋里坐了。”孟庆明握着老师的手道别,走出几步路,孟庆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跟他挥手告别的姑娘。“不是暑假吗,怎么这里的孩子没放假呢?”谢雨辰问,孟庆明回答:“这些留守孩子和城里的孩子不一样,他们的父母成年都不在家,放假了让他们去找谁呀,所以村里就让老师继续给孩子补课,到了秋收,孩子们再配合老人放假收秋。”

走出学校不远,就看到一个放羊娃赶着一群羊走进村里的小巷,放羊娃看到他们就笑嘻嘻的走过来说:“孟师傅,你终于收了徒弟了,这可不寂寞了。”他抬眼看了一眼谢雨辰又含羞地倏忽将头低下。孟庆明连忙说“是啊,你也不寂寞啊,每天带着这么多伙伴爬山过河的,肯定不寂寞,你唱歌还有这么多听众,羡慕啊。”放羊娃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俺就唱了一回歌,唱的跑了调偏偏让你听到了。”谢雨辰忍不住想笑,越看到放羊娃那尴尬的脸越想笑。

孟庆明走不多远突然回头问“娃儿,你拆了铁塔上的几十根螺丝卖了多少钱?”放羊娃马上停住脚步分辨说:“我没有拆这么多,就拆了两根螺丝,其余的你别赖我。”“嘿!看来这事真是你干的,你说怎么办吧?是把你交给王公安出理呢还是交给村委会出理?”孟庆明一脸严肃地看着放羊娃,放羊娃急了,脸色涨的彤红,把放羊鞭子插进裤带上,用手比划着说:“那么大一个铁塔,我十年也拆不完,就拆了两个螺丝,你至于把我交给公家嘛,羊们爱舔上面的铁锈,我就拆了两根嘛,我马上还给你们不就结了,我可不见王公安。”

孟庆明一脸严肃地说:“你知道拆电力铁塔螺丝是违法的吧?你可违反了电力法,就是破坏电力设施罪,这个罪可得逮捕法办还得罚款。”“这么大个铁塔我才拆了两根,今天怎么也拆不下来了,就没拆,就少了两根螺丝铁塔不是还在嘛。”放羊娃脖子上鼓着青筋狡辩说。孟庆明看着羊群说:“这个事可不小,你拆了螺丝,就会造成铁塔倾覆,一旦铁塔倒了,就会危及这三百里线路安全运行。根据法律,这次要是追究你的法律责任,罚款数额可是巨大的,估计你这群羊不够罚款钱的万分之一。”放羊娃急了,“那可不行,没有羊放,我没事干了咋办?我以后不拆了行不?你可不要告诉王公安哟。”

谢雨辰在一边看着直想笑,孟庆明本来板着脸也撑不住笑了,复又严肃地说:“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只要少了螺丝我就让王公安找你要。”“求你啦,孟师傅,我以后帮你看着铁塔还不行吗,保证不再丢一根螺丝,行不?”放羊娃连连恳求。孟庆明说:“那就赶紧回家拿出来,我等着呢。”放羊娃扬鞭一甩,“啪”的一声,随着那群羊一片咩咩的叫声,放羊娃呱唧呱唧的脚步声跑回家。

不一会儿,就见他拿回来两根长长的螺丝放在孟庆明眼前。孟庆明看着被石头砸的螺纹变型的螺丝直摇头。收起螺丝他又从工作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放羊娃,放羊娃打开一看,一大块精盐颗粒,足足有一斤多重,高兴地连声说“谢谢孟叔!”旁边看热闹的村民都哈哈大笑,隔壁孙二嫂批评放羊娃说:“狗蛋,以后可别去干这犯法的事了,不是你孟叔大人大量,你这娃儿得蹲局子咧,以后可得帮你孟叔看好那铁塔,听着不?”放羊娃低下头,右脚尖搓着左脚的鞋面,抬起头竟是两眼泪花,抽打着鼻子说:“俺知道孟叔对俺好,俺身上的衣裳还是叔送的呢,俺以为那么大个铁塔拆两根螺丝不能咋的,就拆了,今天叔给俺说明白了,俺以后帮叔看着那铁塔。”谢雨辰这才注意到放羊娃身上穿的衣服就是电力的工作服,只是上面沾满了松树的树脂和尘土,显得不伦不类。

走出村子,谢雨辰忍不住问老孟:“你怎么能把我们的工装给放羊的孩子穿呢?还有你怎么给他盐巴他就这样开心呢?那可不是食盐,不能食用的。”孟庆明一边甩打着手里的木棍儿一边走着说:“那个孩子是个孤儿,没有衣服穿,在山上放羊,今年春天风很大,冻得直哆嗦,我看到他冷就脱了一件工装给他穿,这孩子本质不坏。你说的那个盐巴,这就是你不懂了,羊这种动物爱吃盐,吃了就口渴,在山上下不来就只能拼命吃草化解干渴,这样就越吃越胖。羊平时吃不到盐就会去舔带有铁锈的钢铁,我们的螺丝上带着铁锈味儿,所以羊就去舔舐,放羊娃没有盐就会拆了螺丝回去放在水里给羊喝。明白了吗?我的高材生。”

谢雨辰如梦方醒:“原来如此,孟老师,你懂得真多。”她忽然看到孟庆明脖子上挂着一个磨得光滑的银光闪闪的长柄钥匙,就好奇地问:“老师,你这钥匙是干嘛的?这样大,我们的线路上没有用到这么大的钥匙啊。”孟庆明脸色马上凝重起来,他望着郁郁葱葱地山野松林,长吁一口气说:“没啥,这是一把环网柜上的钥匙,对我来讲,是一把回家的钥匙。”谢雨辰不敢再问,只是好奇地想,老师家的锁得多大啊,这么长的一把钥匙呢。“丫头,还没吃早饭吧,老师今天请客。”孟庆明转开话题突然说,谢雨辰高兴地说:“好啊,好啊,老师你请弟子吃啥呢,你两手空空。”“过去这个山坡到了河边你就知道了。”孟庆明说着跑起来,谢雨辰脱下安全帽跟在后面,风吹起她的长发。

河边空地上,孟庆明找到一些木柴架起来点上,又跑到河边,只见他在一处河流的分岔处,从一圈篱笆围着的水里抓了几把,几条半斤重的鲤鱼就甩到了岸边湿地上,扑打着尾巴。“啊,好新鲜的鲤鱼!”谢雨辰惊讶地喊道。

随着树枝的噼啪燃烧声,孟庆明拿出工具刀削尖了几根长长的木棍,穿过鲤鱼就架在火上了,他一边翻转着不停地烤鱼,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细盐洒在上面,二十分钟后,烤鱼就发出诱人的香气,谢雨辰迫不及待地想吃,孟庆明说不急,他从附近一棵植物上采了一些绿叶子垫着,将鱼放在上面,就递给谢雨辰吃。谢雨辰吃了一口,顿感满嘴馨香,鱼肉鲜嫩,下面的叶子经过烤鱼的烫烙也发出清香,她不解地问:“这是什么叶子,怎么这样香呢?”孟庆明一边啃着鱼肉,一边说:“那是薄荷的叶子,清热解毒的作用,还能防暑降温,把叶子和烤鱼放在一起会更香。”

晚上回到宿舍,谢雨辰就匆匆忙忙洗完脚察看水泡,小锦下班推门进来,谢雨辰兴奋地说:“小锦,报告你一个好消息,那个老阴天其实人不坏,今天我跟他学到了很多技术之外的东西。”没想到小锦叹了口气,慢慢坐到谢雨辰对面,一边查看着她脚上已萎蔫的水泡,一边低沉地说:“他不仅是个好人,也是一个苦命的人,今天听办公室的张阿姨说了他的经历,我哭了好几次了。”说着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谢雨辰不解,急忙推着她说,小锦拿起一片抽纸一边擦着眼泪说:“不能说,说了你也哭,不能说,这个老师太可怜了。”说着嘴一撇又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谢雨辰看着小锦万般不解,小锦哭着说:“谢雨辰,你这辈子算是遇到一个好老师了,这个老师是个难得的大好人。”谢雨辰说:“你今天怎么了,说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你慢慢说来我听。”小锦说:“你举起手来跟我发誓,今天我讲完你老师的经历,你不哭,你要哭就是小狗。”“好,我听完你的话要是哭就是小狗,什么苦情戏没看过,你见我哭过几次,快讲吧,别磨叽。”说着谢雨辰举起右手来发誓。

“今天我没有出去实习,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顺便跟张阿姨说起你巡线的事,没想到张阿姨说孟老师这些年太苦了,是我们公司最苦的员工。我就说,再苦还能多苦,现在这个时代,有吃有喝的。谁成想张阿姨说我不懂事。她说我们这代人就知道吃喝玩乐,哪里知道人生的苦。我就问她到底孟老师怎么苦,张阿姨说,二十年前,孟老师在工程队是个非常能干的小伙子,他的妻子是一个小学的教师,生了一个女儿后,他的妻子遭遇车祸去世了,孟老师就带着三岁的女儿小罗丝生活,那时候我们沂州市八百个山村都没有通电,孟老师就跟我们那时的刘总一路辗转在八百个山村穿山越岭立杆架线建铁塔,用了两年时间,实现了全省第一个户户通电的城市这一目标。妻子死后,孟老师早起晚眠赶着工作抽空接送孩子,许多同事都去看过那个叫小罗丝的女孩,瘦弱的很,经常生病咳嗽,夜里经常憋醒,孟老师就给她唱歌,他只要唱“鲁冰花”那支歌,孩子就睡得很踏实,孩子晚上总是蹬被子,怕她受凉感冒,做爸爸的疼女儿就不敢睡熟,总是眼睛熬得红红的来上班。记得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城市的线路总是被刮到的树木砸断,孟老师在工作和接送孩子之间忙的团团转。他都是匆匆忙忙从幼儿园接到孩子送回家再来上班,好多次同时都看到他的女儿一个人趴在窗前盯着爸爸下班的路,把小脸贴在玻璃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不哭也不闹,定定地就那样等着爸爸回家,很可怜。他没有给孩子买玩具,就捡退下来不用的环网柜大钥匙给孩子当玩具,孩子很喜欢,他告诉孩子那是回家的钥匙,只要听到钥匙响,就是爸爸回来了。后来父子俩脖子上都挂着一把这样的钥匙,整天丁零当啷的响,小罗丝听到这声音就知道爸爸回来了,爸爸听到这声音就知道女儿跑过来了。

听到这里,谢雨辰想起来白天孟庆明的话,“那是一把回家的钥匙”。她问:“后来呢?”小锦说:“后来有一天放学很晚了,那个小罗丝也没等到爸爸回来接她,自己就从幼儿园接孩子的人群里溜出来丢失了。”“啊?哪里去了?”谢雨辰捂着嘴巴大吃一惊。“那孩子丢了,公司发动了所有人去找,再也没有找到。孟老师一下子崩溃了,整个人颓废了。从此再也不是那样衣着整洁了,工作起来也不顾死活地干。最为令人难过的是,就是那天孟老师为啥接孩子迟到呢?因为他们那天施工,在架设一个铁塔时出事了。据说那个铁三百多里长的一段山路上,地形非常复杂,高山深涧,是沂州公司电力建设以来最苦最险的一段工程。那时候没有路,树木茂密到不见太阳,运输钢结构靠人扛驴子拉。让你想不到的是,许多驴子经过千难万险到达悬崖顶端时,都采取一个方式下山。”谢雨辰好奇地问:“什么方式?”小锦说:“太残酷了,一头头驴子在卸下钢结构解了绳套后全部跳下山涧自杀了,看来它们再也受不了下山之苦了。”

“天啊,竟然有这种事。”谢雨辰感叹道。“就是那一段工程,最为艰难的是地形特别,风会从峡谷深处沿着山体突然灌进来。地形如何特别呢,地面全是花岗岩,一排铁塔沿着山势斗转蛇行后进入峡谷就困难加大了,山峰和峡谷落差太大,线路也不好牵起,在一个叫做妖精岭的地方,勘察了一周,从哪个角度也不好架线,就只有一个突兀的岩石上可以架设铁塔,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从岩石上向下看寒气逼人。但那个岩石几经千百年风化岿然不动,最后经过专家论证后,就将铁塔经过打眼锚固在那里了,就是在架设铁塔时,孟老师和他最敬佩的师父在空中施工的,因为一个螺栓没有拧紧,致使师父的安全带滑到尖锐的角上,安全带被割断,后备绳承载不了他庞大的体重,失重坠入悬崖。

同一天,师父死了,小罗丝丢了。在失去了一切后,孟庆明在那个巷子尽头的小院又住了一年,说等小罗丝回来。一年后,小罗丝还是音信全无,孟庆明就强烈要求调往现在的巡线路段,也就是他当年施工的地方,这一去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孟庆明一直留着那所房子,说怕女儿有一天回来找不到家。也有人曾给他介绍对象,他一口就回绝了。他为啥要去那里巡线呢?张阿姨说,他是去陪他死去的师父,因为他没有亲人也就没有家了。”

谢雨辰咬着下嘴唇克制着自己,眼睛里涌出泪花。最后,终于忍不住,趴在床边哇哇大哭起来。小锦一边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一边自己哭的稀里哗啦。“我不知道那支歌是他永远的心疼,还固执着非要大声播放,他竟然这样苦的命运,我太对不起我的老师了。”谢雨辰自责道。小锦擦着哭肿的眼睛,安慰她说:“我们就尽量帮助他吧,一个那么苦的人。”

突然,谢雨辰抬起头恍然大悟般说:“有了,有了,我想起办法来了。”“什么办法,快说。”小锦急切地问,“中国不是有个寻亲网站嘛,咱们就发挥大学生熟悉网站的优势,帮助孟老师找到她女儿。”谢雨辰说着起身打开电脑,她们两个马上点击中国寻亲网阅读,看到了这样的说明:

寻亲网站具体发布流程:进入中国寻人启事网--点击寻人登记--选择你要登记的类型,然后按照提示填写你要找的人的详细信息,填写完成后提交给中国寻人启事网就可以了,他们审核通过后就会发布上网。报名不需要任何费用,只需将被寻人的详细情况介绍清楚即可。

“咱们可惜没有那个小罗丝的照片呀。”谢雨辰遗憾地说,“哎呀,你不说我还真把这事忘记了,咱们两个光顾着哭鼻子了,我今天从张阿姨那里找到一张小罗丝当时贴在寻人启事上的图片。”小锦马上从小包里翻出来递给谢雨辰,谢雨辰拿在台灯下仔细端详了一番,“咦,这个孩子怎么看着面熟呢,说不清但是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哪里呢?”谢雨辰手掌抵在额头上闭目努力回忆着。“这图片上的孩子今天可不是小罗丝了,指不定比我们还大,所以你说熟悉不靠谱,一个三岁的孩子,经过二十年成长后,你可甭想从照片上看出相似点来。”小锦说。谢雨辰摇摇头,“不是这样的,从绘画中的人体骨骼模块和刑事侦破学、法医解剖学的角度看,一个人无论怎样生长,人的面部形状总会保留某些不会改变的东西,譬如眉毛和鼻子形状,下巴和额头的形状,再就是面部的痣等,这些东西总会固化保留一些大概状态。”

寻亲信息发出去一周后,没有任何信息反馈,谢雨辰在和孟庆明巡线中没有谈这个话题,只是处处关心老师的饮食,谢雨辰跟在老师后面想,看来网上寻亲这条路走不通,还有什么办法呢?就手头掌握的这点听来的消息,不足以找到这个孩子,也不能从老师那里再打听什么,那样会伤害到老师的,怎么办呢?想着想着就走到了村庄旁的学校,孩子们今天都随年龄大的老师去游山了,只有肖若兰老师在给孩子们洗衣服,一个红色的大塑料盆靠着一个压水井,里面泡着一堆带着饭菜、水果、墨水、酱油污渍的孩子衣服。随着肖老师一上一下的抬压,清凉的地下水就噗噜噜涌了上来,在水桶里静止后,在桶壁上凝成一个个小水泡。

浑身燥热的谢雨辰刚想抄起水瓢来一次清凉的暴饮,肖若兰正要制止,谢雨辰手里的水瓢就被孟庆明一下给夺下了。“老师你?”“你什么你?不想活了?你热成这样,喝下这么凉的井水会一下死过去的。”孟庆明气呼呼地说。“我听我师父说过,当年他就看到过一个卖柴的人就这样饱饱的喝了一肚子井水,当场就死在井边了。你没学过热胀冷缩吗?这样热的身体将冷水喝下去会一下激坏心脏的。前年我经过村口,那也是割麦子的季节,一个走四乡的卖货郎热坏了,看到村头那个辘轳井,就打了一桶井水,蹲在地上抱着桶底低头正要喝,我来不及劝他了,就顺手抓起一把混杂着泥土的麦糠扬进了水桶,把那人可气坏了,站起来就要打我,我跟他说不清,就拼命跑,他抄起扁担一路穷追不舍,一直追到那片树林里,那里有树荫,等他骂够了,再回到井边时,他身上的汗水早被山风吹干了,这时候怎样喝水也没事了,这人一路骂着经过村庄,结果让那些老人听到了,就跟他说我刚才救了他,那人听明白道理,回来表示感谢时我早走了,这是那些老人事后跟我当笑话说的。”

肖若兰悄悄拿出一盆切开的西瓜放在井台边,“吃吧,电工师傅们,你们辛苦了。”谢雨辰连忙表示感谢,说着拿起西瓜就啃了起来,孟庆明看了一眼肖若兰,问道:“肖老师家是本地的吗?”肖若兰笑了笑说:“我不是本地的,但也相距不远,在沂州市北部一百里左右,也是一个小山村。”“家里父母身体都好吧?”肖若兰停顿了一下,“嗯,父亲没了,母亲说父亲原来是个电工,后来在一场事故中去世了,现在家中只有妈妈在,但她身体也很不好。谢谢孟师傅关心!”孟庆明点点头,“哦,靠你妈妈一个人培养出一个大学生不容易啊,好好孝敬老人啊。”说着他就走进教室去看孩子们的墙上涂鸦。

谢雨辰啃着西瓜停止了咀嚼,满嘴西瓜咕嘟着嘴陷入了沉思。她站起来洗了手,就和肖若兰聊起来,聊到她的家乡和童年,聊到农村孩子的乐趣和恶作剧,逗得肖若兰哈哈大笑。等了许久不见孟庆明出来,她俩就走进教室,看到孟庆明站在黑板前发呆,黑板上粉笔画着一幅图,一个小女孩托着腮坐在一扇玻璃窗前,面对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边有个高大的电线杆,上面一个电工正在接线,天阴沉沉的,风卷起了树叶,雨珠顺着玻璃窗向下流成一条条线。画的上面写着“等爸爸回家”。若兰和谢雨辰发现,孟庆明面对黑板满脸泪水,他克制着自己的激动,身体竟然有些颤抖。若兰百思不得其解,悄悄扯了一下谢雨辰衣角就走了出去,谢雨辰马上跟出来,肖若兰问:“孟师傅这是怎么了?”谢雨辰答:“不用管老年人的事,我问你这画是谁画的?”若兰回答:“是我画的,有什么不对吗?”“对,没啥不对,你当时画时根据什么构思的呢?”谢雨辰问,若兰思考了一下说:“也没怎么构思,就是在省城读书时喜欢周末去一些小巷溜达,在溜达过很多小巷时,也曾看到过这样一些仿佛曾经熟悉的场景,就有这样的一个创意,再就是在好多次梦里梦到过这样一个场景。”

谢雨辰感觉自己心跳加速,顿时感觉有股喷发的激动要随着泪水涌出来,她咬紧嘴唇克制着不让泪水出来。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正要擦眼忽然停下来,好半天清了清哽咽得难受的嗓子说:“刚才看到你的手切西瓜时不小心受伤了吧,我看看,就抓起若兰的手拿手帕擦拭着不大的伤口。”这时候孟庆明已迈步走出教室,看了若兰一眼:“谢雨辰,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老师,你那兜里还有创可贴吗?若兰妹妹的手不小心刚才切破了,我给包扎一下。”谢雨辰说。若兰连忙说:“谢雨辰姐姐,这不妨碍的,不用包扎。”孟庆明递过两个创可贴给谢雨辰,信步走到桌边拿起一块西瓜吃着说:“肖老师,谢谢你啊,这西瓜真甜。”

他们师徒两人走下山岗谁也没有说话,学校广播里突然响起歌声:“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星星鲁冰花。”孟庆明他们回头一看,肖若兰手里拿着一百元钱在招手,意思是让他们回来,谢雨辰说“咋回事呢?”孟庆明说:“他们学校没有经费,这个西瓜肯定是乡亲们送给若兰老师吃的,怕她适应不了山村生活的苦会离开这里,而杨老师面临退休,那样孩子们就没有老师了,所以若兰老师就得到了乡亲们的关照,今天我们要是不吃西瓜,她会觉得我们跟她有距离感,我们就只得吃西瓜,我就在西瓜下面留下了钱,那样才对,是不?”谢雨辰说:“你这样做不是学习过去的老八路吗?”

“是的,这是刘总当年带领我们搞全省户户通电,大战六百天的时候制定的工作要求。他当时站在西红峪那片山岗上说,‘老百姓在战争年代送出了十万子弟支持革命打下了江山,可那十万子弟没有回来啊,都牺牲在祖国各地。今天,我们就是为了这十万子弟的父母来架线送电,帮助他们过上好日子。战争年代,老百姓是水八路军是鱼,今天父老乡亲还是水我们是鱼,鱼儿离不开水,只要我们发扬老八路精神,我们的工程就一定能够完成。’他这一讲话,可了不得啦,周围的乡亲们哭声一片,都说老八路回来了。原本没有人愿意白出力的,结果那个大干六百天工程搞的热火朝天,没有一个乡亲们要钱,一个个都参与了这个大工程,天冷环境恶劣,冻得每个人手上都皴裂开一条条血口子,肩扛手抬,这么多线杆和铁塔都竖起来了,一年就实现了全市户户通电,不到三年实现了全省户户通电,我们省可是全国第一家啊。”谢雨辰感叹道:“一个好的领导可是造福一方啊。”

周末职工查体,孟庆明早早就来到了医院门诊楼排队,很快轮到他了,只见他早已卷起袖子,随着护士碘酒一下擦拭,银亮的针头就插进他的血管,一股鲜红的血液就顺着管子进了玻璃器皿,随着护士一声“好了”,针头就抽出来了,谢雨辰不等护士递过碘酒药棉,早已把一块干燥的药棉递给师父,孟庆明心里感到很暖,但只是问:“你查体结束了?跑到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走。”谢雨辰笑嘻嘻地说:“关心一下师父,你还能不对徒弟好点么。”孟庆明不解的看了她一眼:“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还不赶紧走。”“就走就走,等你胳膊不渗血了我就走。”说着就抓过师父的针眼处查看,又拿起药棉用力挤了一下出血点,“没事了,收起你的胳膊吧。”说着蹦蹦跳跳快乐地走了,孟庆明站在那里一边套上衣袖,一边嘟哝着:“这孩子今天咋了,神经兮兮的。”

一周后,谢雨辰一再央求老师为她实习结束请客,说是欢送弟子必须心诚,张阿姨也在一边撺掇,孟庆明拗不过,只好答应这人生唯一的弟子不大的要求,宴席就在辘轳把巷子里面孟庆明家里,谢雨辰和张阿姨早已把宴席摆好,静等一个谢雨辰说的良辰吉时,孟庆明坐在首席,一脸不解地看着谢雨辰欢快地像个小鹿一样,心里想这孩子今天哪根筋又抽抽了,现在的孩子就是花样点子多。

十二点整,随着一阵敲门声,走进来两个姑娘,前面的小锦进门就弯腰摆手向后面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随之后面进来羞答答的肖若兰,孟庆明呆住了,看着谢雨辰:“你怎么把肖老师请来了?快请坐。”只见肖若兰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走到窗前向外看了一下,靠窗坐下来,托着腮一声不吭,眼泪止不住地流,一屋子的人谁也没有说话,这时候工会主席捧着一张报告走进来,严肃地大声宣布:根据省立医院亲子鉴定机构DNA检验,孟庆明和肖若兰血型比对准确率达99.99999%,该司法鉴定报告在全国范围内具有法律效力。

孟庆明不相信似的,瞪着吃惊的眼睛呆了,泪流满面的肖若兰走到桌子边,打开一个蜡染蓝格子包袱,拿出一柄银光闪闪的环网柜钥匙挂到脖子上,上面系着的黄色丝绸带子也和孟庆明脖子上的一模一样,这时候小锦打开录音机,一个喘息很困难的苍老声音响起:“孟大哥,我是肖若兰的妈妈,二十年前,在这个城市,我因为不能生育,就领走了你迷路的孩子一直抚养着,因为我看到了你们张贴的寻人启事,就知道是你的孩子,但出于自私就没有把孩子送回来,但我知道,孩子大了总得让她回到你身边,我现已患了癌症,就留下这段话以示说明,让孩子回家吧,我是一个有罪的人,现在向你赔罪了。”

孟庆明慢慢走到妻子遗像前放声大哭:“孩子她妈,咱闺女回来了,小罗丝回来啦。”肖若兰哭着从后面搂住爸爸的腰紧紧地不放,满屋子的人都忍不住哭起来,“鲁冰花”的歌曲响起来,“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